第327章 不確定能不能找到(1 / 1)
婚姻持續了三年。不長不短,剛好夠兩個人把彼此看清楚。
楚錦妍發現了一些事情。陸司夜每天早上六點四十起床,不設鬧鐘,生物鐘準得像校過時。他喝咖啡不加糖,但偶爾會在第二杯里加一點牛奶。他習慣在吃早餐的時候看手機,看的不一定是新聞,有時候只是一些她看不懂的資料包表。
他襯衫的顏色按照從淺到深的順序排列在衣櫃裡,白色在最左邊,黑色在最右邊,中間的灰色和藍色按色階過渡,每一件之間的間距相等。他出差的時候行李箱永遠打包得整整齊齊,鞋子用鞋袋裝好放最底下,衣服疊好放上面,洗漱包塞在側面網兜裡。他從不遲到,從不失約,從不忘記任何一件他答應過的事情。
他對她很好。早飯會多準備一份,不是他做的,是他讓阿姨做的,但溫度剛好,不會太燙也不會涼。她演出的日子他會提前安排好司機,音樂會結束的時候車已經在門口等了。她生病的時候他會把會議推掉陪她去醫院,掛號繳費拿藥全程跟進,不需要她操任何心。他記得她的生日、結婚紀念日、情人節,禮物提前準備好放在桌上,包裝精美,附一張卡片,卡片上寫著“生日快樂”或“紀念日快樂”,字跡工整,沒有錯別字。
媒體拍到的照片裡兩個人看起來般配得體。頒獎典禮上他站在她旁邊,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腰後。慈善晚宴上她挽著他的手臂,兩個人一起走紅毯,她的裙襬和他的西裝褲腳之間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雜誌做他們的專訪,標題是“TL集團繼承人與其妻:商業聯姻之外的愛情故事”,配圖是他們在某次活動上的合影,她笑著側頭看他,他低頭看鏡頭,表情比平時柔和一些。那篇文章她沒有讀完,讀到“兩人自幼相識,青梅竹馬”那句就放下了。自幼相識是真的,青梅竹馬是假的。他們不是一起長大的,是隔著距離各自長大的。他在倫敦的雨霧裡,她在海城和維也納的陽光裡。中間隔了八千公里和八個小時時差,還有一個人。
白思思。
這個名字在婚後的三年裡出現的頻率不高,但每次出現都恰到好處地刺她一下。陸司夜不在家的時候電話偶爾會響,她看到過來電顯示,存的是“白思思”三個字,沒有備註,沒有特殊符號。他沒有刻意瞞她,也沒有刻意在她面前提。白思思打電話來的次數不多,但每次通話時間不短,她不知道他們聊了什麼。她問過一次,他說“公司的事”,她沒再問。
婚後的第一年,她覺得一切還可以忍受。那些距離、那些剋制、那層透明的膜——她以為只要時間夠長它們會自己變薄,變薄之後她和陸司夜之間會更容易靠近。她以為他需要時間。他花了十五年習慣白思思是那個“救命恩人”,他需要同樣長的時間來不習慣。她可以等。
第二年,她發現時間沒有讓膜變薄,它只是讓它變得更透明。透明到你以為它不存在了,伸手去碰才發現隔了一層。那層膜還在原來的位置,厚度沒變,材質沒變,只是你習慣了它的存在,習慣了被它隔著的感覺,所以不再覺得疼了。
她有時候會在深夜想一個問題——如果她告訴他真相,會怎樣?這個問題她從十一歲想到二十八歲,想了十七年。她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得到過不同的答案。十五歲的時候她怕他不信,怕他覺得她撒謊。二十歲的時候她怕說出來之後一切都會變,怕失去她僅有的那點聯絡。二十五歲結婚那年她想也許不需要說,離得夠近了他會自己發現。現在她二十八歲了,結婚三年,她想的是——如果他現在才知道真相,他會怎麼面對這十五年?怎麼面對白思思?怎麼面對她?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他不會高興。不是那種“被騙了所以生氣”的不高興,是那種“原來我一直找的人就在我身邊,但我從來沒有認出她”的不高興。那種不高興指向的不是別人,是——自己。
她不想讓他不高興。所以她沒說。那層膜已經在那裡了,她出不去了,也許他也出不去了。兩個人被關在同一層膜的兩側,看得到對方但碰不到對方。她能做的就是不再敲打那層膜,不再試圖穿透它。
那天晚上,她從琴房出來已經快十一點了。
練了三個小時,手指尖磨得發紅,肩頸僵得像一塊鐵板。她揉了揉脖子,穿過走廊往臥室走。經過書房的時候門沒關嚴,一道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照在走廊的地板上。陸司夜還在書房裡。她本來想敲門問他什麼時候休息,手抬起來的時候聽到他說話了。他正在打電話,聲音不大,從門縫裡傳出來的時候被過濾掉了一部分頻率,聽起來比平時沉。
“白思思,這件事我已經說過了,不要再提了。”
她沒有聽到白思思說了什麼,只聽到電話那頭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收音機沒調好頻道的沙沙聲。然後陸司夜又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
“她不需要知道。這件事到此為止。”
電話結束通話了。
楚錦妍站在門外,手還抬著沒有敲門。走廊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和門縫裡漏出來的那道光線交疊在一起。她的手慢慢放下來,垂在身側。
她想知道“這件事”是什麼事。白思思在電話裡提了什麼?她不需要知道什麼?到此為止是什麼意思?這些問題湧上來堵在喉嚨口,她把它們全部嚥了回去,咽得有點快,噎了一下,胸口悶悶的。她轉身走回臥室關燈躺下。床很大,她躺在靠窗的那一側,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過了十幾分鍾,也許更久,她聽到書房的門開了。陸司夜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很慢,步伐之間的間隔比平時長,像在想事情。走到臥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大概是在確認燈關了,以為她睡著了。
他進來了。沒有開燈,腳步很輕,走到自己那側的床邊,站了一會兒。她沒有睜眼,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不是那種凝視的看,是那種確認的看——確認她有沒有睡著,確認她在不在。
然後他轉身走了。腳步聲往門口的方向移動,開門,出去,門輕輕關上了。她聽到了客廳沙發被壓下去的聲音,悶悶的,像一袋麵粉落在案板上。客廳的燈沒有開,他大概就那麼躺在沙發上,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或者閉著眼睛在想那些她不知道的事。
她翻了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套是真絲的,涼涼的,貼著她的臉頰。她閉著眼睛,沒有讓自己發出聲音。不是因為怕他聽到,是因為不想讓自己聽到。
三年來她學會了一件事——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因為答案不會改變任何東西。白思思在電話裡說了什麼,她不需要知道。陸司夜為什麼去睡沙發,她不需要知道。他說的“她不需要知道”裡的“她”是不是她,她也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她在這段婚姻裡還沒有找到她想要的東西,而且她不確定她還能不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