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現在不需要了(1 / 1)
她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時間是十一點四十三分。她沒有未讀訊息,沒有未接來電。她翻到通話記錄,陸司夜的名字在很下面,最近一通是他們昨天打的,他問晚上回不回家吃飯,她說回。通話時長一分鐘不到。她盯著那一分鐘的數字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扣回去,螢幕的光滅了。
天花板是白色的。夜燈的光很弱,只能照亮床頭櫃那一小片區域,其餘地方全沉在陰影裡。她盯著天花板上的那一片灰白色,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天花板的塗料刷得很平,沒有裂縫,沒有汙漬,什麼也沒有。
她想,三年了。一千多天,她和陸司夜在同一張床上躺了一千多夜。但她從來沒有覺得那張床是兩個人的。她總是躺在自己的那半側身體繃著,怕翻身的時候碰到他。有時候半夜醒來發現他也醒著,兩個人隔著那半米距離,誰都沒有靠過去。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許在想公司的事,也許在想白思思的電話,也許什麼也沒想。她翻過身背對著他,閉上眼睛假裝還在睡。
她以為這不是問題。她以為兩個人之間有距離是很正常的事。那些結婚很久的夫妻說他們之間有“空間”“默契”“各自的節奏”。她用這些詞給自己做麻醉藥——不是隔閡,是空間,不是冷漠,是默契,不是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是他需要自己的節奏。
但麻藥是有時效的。它會在最不該失效的時候失效,把那些被掩蓋的東西全部翻出來晾在你面前——你看,這就是你的婚姻,這就是你等了十五年換來的東西。
一張大床,左右兩半,中間隔著半米的沉默。他在書房打電話說“她不需要知道”,他在客廳沙發上睡了一整夜。你呢,你把臉埋進枕頭裡假裝不在意。
她確實不在意了。不是不在意了,是這幾年把“在意”這兩個字磨薄了,磨到跟那層透明的膜一樣薄,薄到你以為它不在了,伸手一碰才發現它還在。
離婚是楚錦妍先提的。不是因為她想好了,是因為她不想再想了。
那天是週三,陸司夜難得回家吃晚飯。兩個人坐在餐桌兩端,中間隔了一桌菜。阿姨做了四菜一湯,分量不大,擺盤精緻。他們吃飯的時候不說話,這是結婚第三年養成的習慣。第一年還說幾句,聊天氣聊工作聊她最近的音樂會,第二年說得少了,第三年基本不用開口。不是沒話說了,是那些話說了跟沒說一樣。
她放下筷子。“陸司夜,我們離婚吧。”
陸司夜夾菜的手停了一下,動作很短暫,不到一秒。他把那塊菜放進嘴裡,嚼完嚥下去,放下筷子看著她。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好。”
從她說出“離婚”到他說出“好”,中間隔了大概十來秒。楚錦妍沒有計時,但感覺那段時間很長。不是因為他猶豫,是因為他沒有問她原因。這個“好”來得太快了,快到像他在等她開口,像他也想結束但不知道怎麼說,像他也在等一個理由。
她不確定自己是哪一種情況,也許都有。她累了,累到不想再問自己為什麼累。他大概也累了,但他不說。他從來不說自己累。
離婚手續辦得很快。沒有財產糾紛,沒有撫養權爭奪,沒有任何需要在法庭上吵一架才能解決的事情。兩個人的婚姻在存續期間就像一份執行得當的合同——權利義務清晰,履約記錄良好,到期後雙方都沒有續約的意願。簽字那天約在一家律師事務所,陸司夜先到的。楚錦妍進門的時候看到他坐在椅子上,西裝革履,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他來得早,大概早到了快半個小時。他沒催她,只是坐在那裡等著。咖啡杯旁邊放著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她在他對面坐下。中間的桌子是深色的胡桃木,寬到兩個人可以把胳膊肘撐在桌上也不會碰到對方。律師姓周,四十多歲,說話慢條斯理,把離婚協議一頁一頁地翻給她看。財產分割、房產歸屬、名下車輛、銀行賬戶、投資理財產品,每一項都列得清清楚楚。楚錦妍沒有仔細看,不是不關心,是她知道陸司夜不會在這些事上虧待她。他從來不做不體面的事。
翻到最後一頁,律師把筆遞過來。她接過去簽了名,陸司夜簽在她名字的旁邊。兩個人的筆跡隔了兩個字的距離。“楚錦妍”三個字寫了太多遍,在支票上,在合同上,在婚禮的登記表上,每一遍的筆跡都不一樣——有些更潦草,有些更用力,有些寫在緊張的時候筆畫會抖。今天這個簽名寫得很穩,穩到她自己都有點意外。
律師把簽好的檔案收進牛皮紙袋,說了幾句場面話——什麼“以後有需要隨時聯絡”之類的。楚錦妍沒聽進去,她站起來拿起包,陸司夜也站起來。兩個人走出律所大門,陽光很好。十一月下旬的海城,秋天的尾巴還在,陽光薄薄地鋪在人行道上,梧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剩下幾片掛在枝頭黃得透亮。
陸司夜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他從口袋裡拿出車鑰匙握在手心裡,手指在那把金屬鑰匙上慢慢轉動。車就停在路邊,黑色的轎車,引擎蓋上落了一層薄灰。“你接下來什麼安排?”
“回維也納。”
“嗯。”他點了一下頭。“下週有個音樂節,你不是受邀了嗎?好好準備。”
楚錦妍看著他。他記得她的日程。結婚三年他每年都會把她的演出安排存在手機日曆裡,設定提醒,提前通知司機。這件事她一直知道,因為她有一次借他手機查東西,開啟日曆看到那些標記——標著“阿妍—維也納音樂會”“阿妍—海城大劇院”“阿妍—柏林愛樂”。每個標記前面都加了“阿妍”兩個字,後面標註時間和地點。格式統一,沒有遺漏。她很想知道他標記這些的時候在想什麼。是為她驕傲?是出於責任?還是隻是習慣性地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她沒有問,現在也不需要問了。
“陸司夜。”她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