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想要查賬(1 / 1)
夜色漸漸深了。
蘇清禾坐在窗前,就著一盞孤燈看自己的嫁妝單子。
寶珠推門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夫人,侯爺來了。”
“嗯。”
寶珠等了等,沒等到下文,忍不住問:“夫人,要不要準備茶點?”
“不用。”
寶珠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多說,退到一旁。
腳步聲由遠及近。
蕭景淵邁進門檻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盞孤燈下的身影。
月白色的家常衣裳,烏髮鬆鬆挽著,低垂的眼睫在燈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他在門口站了一瞬。
從前他來,她總是早早迎出來,親自端茶倒水,忙前忙後。
有時他不過坐一坐就走,她也歡喜得什麼似的,那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欲言又止,小心翼翼。
如今……
他在椅子上坐下。
沒茶。
沒人招呼。
甚至沒人抬頭看他一眼。
這是像是一個家嗎?
他清了清嗓子。
蘇清禾看著地契,依然沒抬頭。
“這麼晚了,還在做什麼?”他開口,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些。
今日蘇清禾受了委屈,他不是不分青紅皂白之人。
他願意放下身段,跟她冰釋前嫌。
蘇清禾終於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平靜冷漠,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看看嫁入府中三年,被哄了多少銀錢,寶物出去。”
蕭景淵被這句話噎了一下。
“今日正廳的事,”他斟酌著開口,“母親她……有些過了。”
蘇清禾低下頭,繼續對著嫁妝單子清點。
“嗯。”
又是一個字。
蕭景淵等了等,沒等到別的話。
他忽然發現,從前他覺得她話多,煩。
如今她不說話了,他反倒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蕭景淵胸口堵的發悶。
他深吸一口氣,將深藏的話問了出來。
“我們是夫妻,白日,在母親和如煙以及下人們面前,我給你面子,沒有當眾查賬。但關起門來,我還是要問你一句……”
蘇清禾輕嗤:“哦?侯爺是想查賬?”
蕭景淵有些不自在。
“不是查賬,是幫你理清府中要事,免得母親和你再生嫌隙。我問你,我立功回京,皇上賞賜頗豐,為何賬上卻只有二十三兩?”
蘇清禾抬起眼,“這是要盤問我?”
蕭景淵被她這態度刺了一下,眉心微蹙:“清禾,我不是在質問。只是那筆銀子數目不小,總要有個去處。”
蘇清禾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好,我給夫君說清楚。”
她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妝奩前,開啟最下面的抽屜,取出一個匣子。
開啟匣子,裡面整整齊齊疊著一摞紙——全是賬目。
她把匣子放到蕭景淵面前,翻開最上面那一張。
“這一筆,一千五百兩。母親說舅爺家週轉不開,借與孃家侄子。借據在此,母親親手按的手印,六月為期。”
蕭景淵面色微變。
蘇清禾又翻過一張。
“這一筆,五百兩。蕭景暖添置衣裳首飾,這是成衣鋪子和銀樓的票據。”
她手指微移,指向下一筆。
“這一筆,七百兩。用在了大哥的喪事上。”
她一頁一頁翻過去,一筆一筆說清楚。
每說一筆,蕭景淵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皇上賞賜豐厚不假,但能折成銀子的並不多,有些物件是要供奉起來的,其餘的東西,折成銀子,也就三千兩。”
蘇清禾抬起頭,對上蕭景淵的目光。
“二十三兩,一文不差。”
屋內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蕭景淵盯著面前那一摞賬目,半晌說不出話來。
半晌,他嘆口氣,“只是慶功宴在即,二十三兩如何夠用?如今府上沒有銀子,總不能讓母親和嫂嫂為難。”
頓了下,蕭景淵又道:“能不能,你先借點出來,到時我會加倍還你。”
蘇清禾看著他,唇邊慢慢浮起一絲笑。
那笑意淡淡的,說不上是嘲諷還是什麼,可蕭景淵莫名覺得臉上有些發燙。
“你怕母親和嫂嫂為難,就從來沒有想過,我為不為難,在母親刁難我時,你可曾為我說過一句話?”
“如今我沒了掌家權,夫君卻又要我拿銀子出來,是你們吸我血吸慣了,覺得我欺負是嗎?”
蘇清禾的聲音十分平靜,可落在蕭景淵心裡,卻像一記重捶砸在心上。
他看著蘇清禾有些陌生的眸子,突然感覺有些心寒。
他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侯府。
可蘇清禾卻抓著他不放,勢要分出個親疏薄厚來。
手心手厚都是肉,他如何分得出?
嫂嫂也是如此,若是沒有大哥拼命相救,他如何有命回來?
從前那個善解人意的蘇清禾,去哪兒了?
如今的她咄咄逼人,是想把他逼死嗎?
蕭景淵聳動了一下喉結,內心酸澀一片。
“我以為,你會體諒我,清禾,你從前不是這樣的。你可知為了安撫你,如煙病了我都沒有去照看,我直接來了你這裡。”
他以為蘇清禾會感動,卻沒想到,她只是勾唇笑了一下:“那我還要謝過侯爺了?”
語氣,說不出的諷刺。
蕭景淵定定的看著她,面色鐵青,轉身便往外走。
身後,傳來蘇清禾不鹹不淡的聲音:“恭送侯爺。”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蘇清禾也沒有抬頭。
蕭景淵臉色微沉,邁出門檻,走進夜色裡。
夜風有些涼,吹得他衣袍翻飛。
風颳在臉上,讓人頭腦清晰,可是胸口卻像墜了一塊石頭。
上不去,也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