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童言無忌,絕世孤本的殘忍真相(1 / 1)
小兕子轉過頭。
手指摳著睡衣的衣角,眼底浮現出一層水汽。
“為何會不見?這明明是阿耶最喜歡的字帖。”
“在太極宮時,阿耶日日將真跡捧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甚至親手拿著真跡教我臨摹。”
她吸了吸鼻子,童稚的嗓音帶著微顫。
“一千年太久了,阿耶去哪了?他是不是走得太急,不要這幅字了?”
書房內。
空氣停止了流動。
女童天真無邪的發問,扎痛了林軒的神經。
刺破了千百年來歷史掩蓋下的遮羞布。
林軒臉上的笑容僵住。
那是屬於四歲半孩童對父親最純粹的依戀。
她以為她的父皇只是出了趟遠門,不小心遺失了心愛的玩具。
林軒無法開口撒謊。
不能用一句“你爹不小心弄丟了”去敷衍這段沉重的華夏文脈。
他彎下膝蓋,蹲在書桌旁。
視線與小兕子平齊。
林軒沉默了很久。眼神越過小兕子的肩膀,落在那幅剛剛臨摹出的墨跡上。
現代社會對古代文物斷層的痛惜、無奈,在這一刻爬上他的眉梢。
“你爹沒丟下它。”
“恰恰相反,他太喜歡這幅字了,喜歡到發瘋。”
小兕子止住抽泣,眨著眼睛聽。
“你爹駕崩的時候,留了遺詔。”
“他把這幅天下第一行書的真跡,當做了他一個人的私人物件。”
“讓人打包裝進玉匣,跟著他的棺槨,一起埋進了昭陵的地宮裡。”
小兕子愣住了,小手鬆開衣角。
“他以為他能把這件瑰寶永遠帶在身邊,但他低估了人性的貪婪,也低估了歲月的戰火。”
林軒走到窗邊。
推開一條縫隙,夜風灌進書房。
“後來的世道亂了,軍閥四起。”
“昭陵的地宮被盜墓賊炸開,裡頭的東西被洗劫一空。”
“千年來戰火紛飛,陵墓歷經無數次劫難。”
“那幅被你爹強行帶進棺材的真跡,恐怕早就被撕碎、踩踏,在陰冷的地底化為了塵土。”
林軒轉過身,丟擲最終的定論。
“這世上,再也沒有真正的《蘭亭集序》了。”
“後世十四億華夏子孫,只能看著那些殘缺的拓本,去拼湊你們那個時代的輝煌。”
林軒的話音落下。
書房內只剩下掛鐘秒針跳動的滴答聲。
小兕子呆坐在椅子上。
腦海中無法理解“陪葬”與“化為塵土”的慘烈。
林軒繼續解釋道:“在你們那個時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你爹是天子,他覺得天下所有的好東西,名馬、美人、絕世的字畫,全是李傢俬有的物件。”
“活著要用把玩,死了也要帶進棺材裡繼續看。”
小兕子下意識地反駁:“阿耶是皇帝……皇帝富有四海。”
“一幅字貼,帶入黃泉,有何不可?”
她的認知,停留在封建皇權的最高特權裡。
林軒搖搖頭。
目光越過書桌,指向窗外那片燈火通明的現代都市。
“這就是我們這兩個時代,最大的隔閡。”
林軒扯過一張紙巾,遞給小兕子。
“你知道現代人是怎麼對待那些老物件的嗎?”
小兕子接過紙巾,吸了吸鼻子,茫然地看著他。
“我們建了無數座巨大無比的房子,叫博物館。”
“我們把地下挖出來的破瓷碗、長滿鐵鏽的銅劍、殘缺不全的竹簡,全供奉在裡面。”
“罩上防彈玻璃,調控好最適宜的溫度和溼度。”
“二十四小時派人巡邏守衛。”
“幾十個滿頭白髮的老專家,戴著老花鏡,用鑷子一點一點拼湊殘卷。”
“耗費幾年,甚至十幾年的光陰,只為修復一頁紙。”
“博物館的大門對所有人敞開,掃大街的環衛工、種地的農民、揹著書包的小孩。”
“花上幾塊錢,就能走進去。”
“隔著玻璃,親眼看一看老祖宗留下的美。”
林軒手指點在桌面上那幅剛剛寫就的墨跡旁。
“文化,藝術,文明的結晶。”
“它不姓李,也不姓趙。”
“它屬於世世代代流著這片土地血脈的所有人。”
“十四億現代人,把你們大唐哪怕一塊碎瓦片,都當成傳家寶一樣護著。”
林軒直視女童的雙眼。
言辭如刀,切開了千年皇權的自私偽裝。
“但你爹,那位被後世稱為千古明君的唐太宗。”
“為了滿足自己死後那點可憐的佔有慾,把華夏五千年書法史上,最璀璨、最登峰造極的一塊絕世瑰寶。”
“強行鎖進玉匣,拖進了陰暗潮溼的泥土裡。”
“他剝奪了後世千萬代子孫,瞻仰這藝術巔峰的權利。”
“這不是帝王的排場,這是極度的自私,是對整個華夏文脈的犯罪。”
……
天幕之上。
林軒的話音震盪九州。
這不僅是解釋,更是一場跨越千年的文化對峙。是現代公共文明,對古代封建皇權私有制下達的最嚴厲的精神審判。
大唐太極宮。
冷風捲入大殿,吹得巨燭的火苗瘋狂搖曳。
李世民僵坐在龍椅上。
他感覺整條脊椎骨寸寸碎裂。
身軀喪失了移動的力氣。
臉頰上的血色退得乾乾淨淨,蒼白如紙。
皇帝將珍寶帶入陵寢,自古皆然。
秦皇漢武,誰的墓裡不是奇珍異寶堆積如山?
他李世民拿一幅《蘭亭集序》陪葬,在這古代社會的價值觀裡,本是天經地義之事。
他從未覺得有錯。
甚至引以為傲,認為這是彰顯帝王品位的雅事。
但此刻。
透過那塊發光的天幕。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後世。
看到了那十四億後人,為了保護一片破瓦所傾注的心血。
聽到了後世子孫對那件絕世瑰寶永遠消失的極度痛心與扼腕嘆息。
大殿下方。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
魏徵持笏而立,下頜緊繃。
平日裡最善於犯顏直諫的言官,此刻一言不發。魏徵心裡清楚,林軒罵得對。
相比於後世那種將文化與天下人共享的博大胸襟。
陛下此舉,確實狹隘到了極點。
褚遂良跪坐在金磚上,仰著頭,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滲入鬍鬚。
作為大唐首屈一指的書法名家,他比任何人都心痛《蘭亭集序》的毀滅。
他曾有幸在御書房觀摩過真跡。
那是何等的驚才絕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