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罪己詔書(1 / 1)
“毀了……”褚遂良喃喃低語,“絕響千古……斷了根啊……”
這聲低微的悲嘆,落在李世民耳中,比當面扇他耳光還要刺痛。
李世民的靈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拷問。
他一生南征北戰,平定亂世。開創貞觀之治。
他時刻標榜自己是千古明君。
虛心納諫,處處以天下蒼生為己任。
他極度愛惜自己的羽毛,在乎史書上的評價。
但在《蘭亭集序》這件事上。
天幕殘忍地撕下了他明君的偽裝。
暴露出他骨子裡最真實、最狹隘的封建帝王私慾。
他為了自己地下獨賞。
親手掐斷了華夏最高藝術結晶的傳承之路。
這種自私,在現代人拼盡全力保護遺蹟、傳承文明的高尚行為反襯下。
顯得極其卑劣。醜陋不堪。
……
天幕流轉,跨越時空的憤怒在各朝各代爆發。
大宋時空,汴京。
樊樓之內,聚集著數百名大宋的文人雅士。
米芾站在酒桌上,髮絲散亂。
他手中舉著一隻白瓷酒盞,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濺。
米芾捶打著胸口,狀若瘋癲:“荒唐!可恨!”
“太宗皇帝自詡英明。卻行此等暴殄天物之事!”
“王右軍之字,乃奪天地造化之物。”
“豈是一國之君可以私有!?”
“將其埋入黃土,任憑蟲鼠啃咬,水汽侵蝕。”
“這是在剜天下讀書人的心頭肉啊!”
無數宋代文人跟著捶胸頓足。
哭嚎聲響成一片。
大明時空,奉天殿。
朱元璋端坐在御案後,手裡翻閱著奏摺。
他抬眼瞥了天幕,發出一串極長的冷笑。
“嗤~”
朱元璋將奏摺扔在案上,揹負雙手來回踱步。
“好一個天可汗,好一個千古一帝。”
朱元璋毫不掩飾眼中的譏諷,“口口聲聲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裝出一副心懷天下的模樣。”
“到頭來,連一幅字帖都放不下。”
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太子朱標。
“標兒,你且記住。”
“咱大明打下這江山,庫裡的珍寶是留給子孫後代看家護院的。”
“像他李世民這般,把國寶塞進棺材縫裡當陪葬。”
“那是絕戶才幹得出的蠢事!”
“欺世盜名,徒有虛名!”
……
大唐。
太極宮。
跨越時空的唾罵與嘲諷,順著天幕,盡數灌入李世民的雙耳。
後世的失望。
大宋文人的痛罵。
大明開國皇帝的譏笑。
極其強烈的羞恥感,從腳底竄起。
瞬間化作熊熊烈火,瘋狂灼燒著李世民的五臟六腑。
他感覺臉皮發燙,呼吸不暢。
他驕傲了一輩子。
一直以為自己在歷史長河中,是完美無瑕的明君典範。
可現在,這座用赫赫戰功和貞觀之治堆砌起來的豐碑。
在林軒的幾句質問聲中,在後世萬千子孫失望的嘆息聲中。
轟然倒塌,碎落一地。
大殿內的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顯得孤寂且狼狽。
半晌。
李世民雙眼睜開。
眼底的掙扎與猶疑散盡,聚起一抹駭人的決絕。
“拿筆來。”
聞言,王德躬身小跑,捧上御筆與明黃絲帛。
李世民沒有接,站起身,俯視群臣。“中書省擬旨。”
長孫無忌跨出一步,手持笏板,“請陛下示下。”
“擬一份罪己詔。”
此言一出。
朝堂上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皇帝下罪己詔,多遇天災人禍、乃至亡國絕境。
大唐如今國泰民安,何來罪己之說?
魏徵猛地抬頭,盯著上方的帝王。
李世民大袖一揮,指著殿外的天幕。
“朕視天下珍寶為一家一姓之私物。”
“為一己貪念,妄圖將傳世文脈帶入黃泉。”
“此乃大貪,大惡。”
“朕對不住天下讀書人,對不住後世子孫。”
長孫無忌雙腿發軟,撲通跪地。
“陛下!萬萬不可!”
“陪葬之制,自古皆然。”
“陛下若下此詔,折損的是皇室天威啊!”
“狗屁的天威!”
李世民破口大罵,走下玉階,指著長孫無忌的鼻子。
“一千四百年後,朕的女兒在異世,被人指著脊樑骨罵她老子是個賊!是個毀了華夏文脈的罪人!”
“朕在後世子孫眼裡,成了個極度自私的獨夫!”
李世民眼眶發紅,胸中激盪著悲憤與醒悟。
“朕要這虛假的天威有何用!”
他轉過身,面向負責起草詔書的官員,下達了極度冷硬的鐵律。
“寫進詔書裡。昭告天下。”
“自今日起,大唐內庫所有孤本絕跡、國寶重器。”
“一律造冊,妥善封存於弘文館。”
“供天下學子、文人,入館瞻仰研習!”
魏徵握緊笏板,雙手微顫。
他懂這句話的分量。
皇室私產,從此變成了天下公器。
“後世大唐之君,任何人不得違背此律。”
“若有貪圖珍寶,敢將書畫重器帶入墳墓陪葬者,視為不孝不義!”
“即刻褫奪宗廟供奉!將其牌位,逐出太廟!”
朝堂死寂。
群臣伏地叩首。
他們清楚,陛下動了真格。
拿死後的宗廟祭祀做賭注,這是封建帝王能發出的最重製裁。
大宋,汴京。
樊樓裡摔碎酒杯的米芾,愣在當場。
他看著天幕中那個揮刀斷案的大唐天子。
看著他當著天下人的面,剖開自己的私慾,立下護持文脈的規矩。
米芾整理衣冠。面向天幕,深深跪拜。
“太宗皇帝,胸襟如海。”
“知錯能改,當得起千古一帝!”
無數文人雅士跟著跪拜。
先前的怨氣,在此刻被這位帝王的絕大魄力徹底折服。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收起冷笑,重新坐回龍椅,閃過讚賞。
“為了後世一句罵,敢下罪己詔,敢拿牌位發毒誓。”
“李老二這廝,是個狠角色,難怪能成大事。”
……
現代的出租屋內。
林軒看著呆坐的小兕子,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頂。
“去睡覺吧,歷史過去一千多年了,誰也改不了。”
“大人的事,小孩少管。”
他將女童抱下椅子,送回次臥蓋好被子。
夜深。
林軒洗漱完畢,躺在床上。
腦海中反覆盤旋著文脈斷絕的沉重,久久無法入眠。
直到後半夜才昏昏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