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彈劾(1 / 1)
葉雲洲沒有聲張。
他將兩份卷宗放回原處,照常處理完了當日的公文。
退值之後他沒有回府,直接去了一趟東市。
在慶國,御史有聞風奏事之權。
但八品以下的年輕御史,大多沒有固定的訊息來源。
東市附近的幾家茶館,是這些御史們最常出沒的地方。
他們訊息靈通,什麼都缺。
缺政績,缺靠山,缺一個能讓他們在都察院站穩腳跟的機會。
入夜,他換了一身普通的青衫,一個人走進了東市旁邊的清風茶館。
茶過三巡,旁邊隔間裡的人換了兩撥,話題也從西域戰事轉到了朝堂人事。
葉雲洲耐心的聽著。
直到有一個三十出頭的青袍年輕人,坐到了他斜對面的桌上。
這個人,他在考功司的檔案裡看過畫像。
趙明遠,都察院八品監察御史。
三年前登科,兩年前入都察院。
寒門出身,沒有靠山,整整兩年沒有彈劾過一個實權人物。
因為沒有後臺的人彈劾實權人物,等於拿自己的前程去賭。
葉雲洲端茶起身,走到趙明遠的對面坐下。
他將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桌上,推到了趙明遠的面前。
卷宗裡,是鄭文淵那筆糧食損耗的全部證據。
河東郡的原始盤查記錄,度支司的簽收文書,以及兩者之間的數目差異。
趙明遠翻開卷宗,看到了戶部的印信、度支司的簽章,以及那幾個熟悉的官員名字。
他慢慢放下卷宗,看向葉雲洲,沉默了很久,然後問道:
“你是何人?”
葉雲洲端起茶杯,神色平靜的道:“一個能讓你在都察院站穩腳跟的人。”
他慢慢輕啜了口茶,才道:“趙御史是聰明人。”
“這筆糧食的去向,簽收人的名字,以及為什麼這件事能在度支司壓了整整一年。”
“這些問題一旦在朝堂上被公開提出,第一個坐不住的,一定不是趙御史。”
趙明遠垂目看著那份卷宗,手指輕叩桌面。
窗外的夜風拂動了茶館門前掛著的那盞紙燈籠。
燈影照在他的臉上,顯得陰晴不定。
葉雲洲既不催他,也不再多說什麼。
他喝完了手裡的茶,起身走出了茶館。
次日清晨,葉雲洲照常來到吏部衙門。
考功司的公務一切如常。
魯主事照例送來了當天的卷宗,書吏們也都各司其職。
朝堂那邊也一切如常,早朝按部就班的議事,散朝。
看起來和任何一個尋常的日子沒有區別,一切正常。
但葉雲洲知道,這大概是最後一天正常的日子了。
第三日早朝,都察院御史趙明遠遞了一封彈章。
彈劾戶部度支郎中鄭文淵勾結地方糧官,虛報損耗,私吞官糧。
彈章中,附有河東郡原始的盤查記錄,還有與度支司簽收文書的詳細比對。
時間、地點、數目、經手人,全部都列出來了。
朝堂震動。
戶部侍郎蘇文淵當場出列,面色鐵青。
戶部尚書緊跟著也站了出來。
葉鼎坐在龍椅上,面色看不出喜怒,只是靜靜聽著雙方激辯。
滿朝文武都在看看一個寒門出身的八品御史,怎麼敢拿雞蛋碰石頭。
但葉鼎沒有給蘇文淵把事情壓下去的機會。
他將彈章壓在了案上,只說了兩個字:“徹查。”
當天下午,又有三個御史遞了彈章。
這一次,彈劾名單上多了戶部另外兩個郎中,一個員外郎。
都直指鄭文淵和其背後的利益網路。
而且每一封彈章都證據確鑿,
蘇文淵開始慌了。
他動用了手頭所有能動用的關係,試圖把這把火壓下去,但已經來不及了。
第三封彈章遞上去的那天晚上,鄭文淵在他自己的府中被拿了。
刑部的人連夜抄了鄭府。
搜出了賬本和一批還沒來得及轉移的糧食。
證據確鑿,無可抵賴。
……
葉玄站在六皇子府書房的窗前,面沉如水。
鄭文淵是他的人,這件事在朝中並不是秘密。
一個八品御史如何敢彈劾鄭文淵?
他的背後一定另有其人。
他讓人去查了那個趙明遠。
查到他彈劾的前夜,去了東市的一家茶館。
而且在那見了一個穿青衫的年輕人。
青衫?葉玄的手指猛地收緊。
既不需要畫像,也不需要姓名。
他就知道那是誰。
……
第四天,蘇文淵上了請罪折。
他自陳失察之罪,卻沒有承認自己與本案有任何直接關聯。
請罪折寫得極有分寸不推諉,不辯解,只說自己監管不力,請求降職外調。
這個姿態擺得很低,低到讓人不好再追究。
但葉雲洲留的後手不止趙明遠一個。
第五天,又一個御史遞了彈章。
這一回彈劾的不是鄭文淵,是兵部武選司郎中王爍。
彈章的內容,與葉雲洲在考功司檔案裡,查到的東西一模一樣。
軍械採購虛報價差,差價去向不明,兵部高層包庇縱容。
兵部尚書陸遠山坐不住了。
鄭文淵是葉玄的人,王爍是陸遠山的人。
兩樁案子看似獨立。
但彈章遞出的節奏、取證的手法、以及被彈劾者的身份。
每一件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有人在對葉玄的勢力動手。
陸遠山與蘇文淵同時出面,聯手彈壓。
當天下午,都察院收到了來自各方面的壓力,要求暫緩對王爍的彈劾。
趙明遠被上司單獨叫去談話,暗示他不要再深究武選司的事。
但葉雲洲等的就是這一步。
當陸遠山動用關係壓制都察院的那一刻。
葉鼎在宮中,收到了考功司呈上去的一份密摺。
密摺裡沒有彈劾任何人。
只是如實的列出了近三年,兵部武選司的軍械採購賬目,與市場常價的對比。
以及兵部內部對此事的處理記錄。
誰籤的字、誰批的條、誰在何時將彈劾壓了下去。
每一筆都有據可查,每一個名字都清清楚楚。
葉鼎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下了一道旨。
徹查兵部武選司,王爍停職待勘,尚書陸遠山降一級留用。
旨意裡沒有提葉玄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鄭文淵是葉玄的人。
這樁案子的真正意義,不是懲辦了一個度支郎中。
是斷了葉玄在六部中最重要的一條臂膀。
考功司的院子裡,魯主事站在庫房門口,看著葉雲洲坐在案後批閱卷宗。
十六年了,他在考功司見過太多任主事。
有的精明、有的懶惰、有的貪、有的廉。
但他第一次看見一個人,能在沉默不語、不動聲色之間,把滿朝局勢翻了一個面。
他走上前,把當天的卷宗放在葉雲洲案頭,沒有說恭喜,也沒有表忠心。
他只是如往常一樣彙報了當天的幾件公務,公事談完之後沒有立刻離開。
“殿下。”魯主事忽然開口道:
“往後若要用到考功司的檔案,不必親自來翻。下官知道每一份在哪。”
葉雲洲抬起頭看著他。兩雙眼睛對視了一瞬。
“有勞魯主事。”
魯主事躬身行了一禮,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