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經得起查驗(1 / 1)
八皇子府,黃昏。
阿尤娜照例在廚房裡忙碌。
葉雲洲坐在庭院中那幾株格桑花前。
手裡拿著一份,從考功司帶回來的卷宗抄本。
夕陽將整座庭院染成暖金色,格桑花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阿尤娜端著湯碗走出來,放在石桌上,然後挨著他坐下。
她也不說話,只是安靜的靠在他肩頭,看著他手裡的卷宗。
卷宗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她大都看不懂,但這不妨礙她看得很認真。
“夫君。”
“嗯?”
“你這幾天好像很忙。”她頓了頓,“也很累。”
葉雲洲放下卷宗,攬住她的肩膀。
確實很累,但這些事他不能跟她說。
不是不想,是那些朝堂上的算計、傾軋、你死我活,不該髒了她的耳朵。
“來。”他站起身,從石桌上拿起那隻湯碗。
阿尤娜仰頭看著他。
葉雲洲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碗,認真的看著她。
“今天的湯,比昨天更好喝。”
阿尤娜的眼睛亮了起來,嘴角彎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真的嗎?”
“真的。”
她在晚風中笑了。
那笑容映著滿院暮色和搖曳的格桑花,乾淨明亮,像是他兩輩子見過的最好的東西。
葉雲洲重新坐下,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雪白的發頂。
庭院裡晚風輕拂,格桑花沙沙作響,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正緩緩的沉入夜色。
鄭文淵的案子塵埃落定,朝堂上的震動卻遠未平息。
一個度支郎中倒下去,牽扯出戶部三個郎中、一個員外郎。
兵部武選司郎中王爍停職待勘,尚書陸遠山降一級留用。
短短數日之內,六部中最要害的兩個部門,被同時動了筋骨。
滿朝文武都在私下議論,這股風到底是從哪裡刮起來的。
有人說是都察院新來了個不要命的御史。
有人說是陛下早就想動戶部和兵部,只是借題發揮。
極少有人注意到,那封最終讓葉鼎下定決心的密摺,是從考功司遞上去的。
葉雲洲每天照常去衙門,卯時進院,酉時退值。
該批的卷宗一份不少,該問的細節一處不漏。
魯主事跟在他身邊。
將考功司這些年積壓的疑難案卷,逐一整理出來。
分門別類,擺在葉雲洲案頭。
兩個人很少交談,但配合越來越默契。
這天退值後,葉雲洲沒有回府。
他換了一身尋常衣衫,去了城西的清風茶館。
趙明遠已經在隔間裡等著了。
鄭文淵一案之後,趙明遠連升兩級,從八品監察御史擢為正七品。
但他見到葉雲洲時,姿態反而比上一次更加謹慎。
混跡都察院這些年,他很清楚,能隨手把他從泥淖裡撈出來的人,也能隨手把他按回去。
“殿下。”趙明遠起身行禮。
葉雲洲坐下,要了一壺清茶。
他沒有繞彎子,直接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放在趙明遠面前道:
“下一封彈章,彈這個。”
趙明遠翻開摺子,手指微微一僵。
彈章上寫的不是官員貪腐,也不是軍械差價。
是吏部侍郎周崇安,在去年春闈中洩露考題,收受考生賄賂的詳細記錄。
時間、地點、中間人、金額,全部列明。
吏部,那是六部之首,掌管天下官員的選任與考核。
而周崇安是吏部侍郎,正三品。
彈劾一個度支郎中已經讓滿朝震動,彈劾吏部侍郎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場風波,將不再侷限於戶部和兵部,而是會燒到六部之首。
趙明遠抬起頭,喉結微微滾動:
“殿下,這一步踏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
葉雲洲端起茶杯,神色平靜:
“從你遞出第一封彈章起,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他放下茶杯,看著趙明遠的眼睛。
“鄭文淵倒了,你可以升到七品。”
“周崇安如果倒了,你就能在都察院真正站穩腳跟。”
“但如果你停在這裡,等葉玄緩過氣來,你覺得他第一個收拾的人會是誰?”
趙明遠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垂下目光,盯著那份彈章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將它收入袖中。
“臣明白了。”
葉雲洲站起身,走到隔間門口停了一步:
“趙御史,這一本彈上去,滿朝的人都會問。你一個小小的七品御史,哪來的這些證據。”
“到時候你不必替我遮掩,如實說。”
趙明遠瞳孔微縮:“如實說?”
“嗯。”葉雲洲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就說是八皇子給你的。”
趙明遠神色陡變:“殿下,這……”
“證據都是從考功司存檔裡查出來的,每一件都經得起查驗。”
葉雲洲看了他一眼,道:
“與其讓他們猜是誰在背後,不如把答案攤在明面上。他們看清楚了,你就更安全。”
簾子落下,腳步聲遠去。
趙明遠獨自坐在隔間裡,手心全是冷汗。
他忽然明白了葉雲洲真正想做的事。
他不是在暗處操縱這一切,他從一開始就打算走到明處。
次日早朝,趙明遠的彈章遞了上去。
滿朝譁然。
吏部侍郎周崇安當即出列辯駁,言辭激烈。
吏部尚書也站出來替他說話,斥責趙明遠誣告上官。
但彈章中附帶的證據太過詳盡,葉鼎當堂下令徹查。
散朝之後,訊息如野火般傳遍整座皇城。
六部之中,戶部、兵部剛剛被查,吏部緊跟著也捲了進來。
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巧合。
所有人都開始追問同一個問題。
那些彈章背後的證據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答案很快傳開了。
是考功司的八皇子。
當葉雲洲的名字在朝堂上被公開提起時,滿座皆靜。
那些在賞花宴上見過他破陣的人。
想起他當時蹲在花圃前,用銀霜草汁液逆轉陣法流向的那一幕。
那些在互市與他共事過的人,想起他在邊境沙地裡蹲著敷設陣紋的背影。
那些從未正眼看過他的人,第一次認認真真地將“八皇子”這三個字在心裡翻了一面。
訊息傳到六皇子府時,葉玄正在用膳。
他聽完隨從的稟報,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北方的天際。
上一次他給大哥葉宇寫了信。
算算日子,回信該到了。
兩日後,北境的回信送到了六皇子府。
葉宇的回信很短,只有一句話:“知道了。會回來看看。”
葉玄將信摺好,收入袖中。
他那雙一向溫潤如玉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