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下一步動誰(1 / 1)
葉雲洲獨自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張白紙。
他在紙上寫下幾個名字。
鄭文淵已經倒了,周崇安正在被查。
蘇文淵雖然還沒倒,但請罪折已經遞了,外調是遲早的事。
陸遠山降了一級,暫時構不成直接威脅。
但葉玄還在。
葉玄的勢力並不止於戶部和兵部,他在工部和刑部還有幾個位置不低的門人。
更重要的是,他是諸多皇子之中天資最為卓越的一個。
葉雲洲擱下筆,揉了揉眉心。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葉玄不可能再坐視不管。
朝堂上那些被動了利益的人,也不會心甘情願的認輸。
接下來,該來的總會來。
窗外月華如水。
阿尤娜照例端著湯碗輕手輕腳的推門進來。
今晚是菌子湯,湯麵上飄著幾粒枸杞和細碎的蔥花,熱氣嫋嫋。
她放下碗,站在旁邊看了他一眼,忽然伸出手,用拇指輕輕的揉了揉他的眉心。
她指腹溫熱,帶著廚房煙火的氣息。
“你這裡,皺起來了。”她輕聲說。
葉雲洲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她的手上有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不細嫩,但讓他覺得踏實。
他靠在她懷裡,閉上眼睛。
門外庭院中,夜風拂過格桑花,葉片在月光下輕輕搖曳。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但今夜,有這一碗湯,有懷中這個人,足夠了。
……
吏部侍郎周崇安被停職待勘的那一天,葉雲洲在考功司的院子裡坐了很久。
魯主事端了一壺茶放在他案頭,沒有說話。
考功司的院子很安靜。
院角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秋風裡沙沙作響,偶爾落下一兩片黃葉,飄在堆積如山的卷宗上。
葉雲洲沒有去翻那些卷宗。
他坐在案後,閉著眼睛,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事一件一件的在腦中梳理。
鄭文淵倒了,王爍倒了,周崇安正在被查。
戶部、兵部、吏部,六部之中,三個被動了筋骨。
葉玄在六部中安插的勢力,被他一個一個的拔掉。
但葉玄本人毫髮無傷。
這才是問題。
葉玄是天資最卓越的皇子,慶國年輕一輩中僅次於大皇子葉宇。
他在朝中經營多年,勢力並不只限於那幾個被彈劾的郎中。
工部和刑部還有他的人,軍中也有與他交好的將領。
更重要的是他只是六皇子,不是太子。
父皇沒有立儲,諸皇子中每一個人,在理論上都有機會。
只要儲位未定,葉玄就永遠不會認輸。
而葉雲洲在明處的敵人,已經不止葉玄一個了。
鄭文淵背後是戶部,王爍背後是兵部,周崇安背後是吏部。
那些被動了利益的人不會善罷甘休。
他們在暗處,他在明處。
他們可以等,可以慢慢籌劃反擊。
但他不能等。
葉雲洲睜開眼睛,翻開一本新的卷宗。
這一本是工部都水司的。
都水司掌管天下水利工程,每年經手的銀子不下百萬兩。
管銀子的地方,最容易出問題。
他翻了幾頁,目光在其中一行停了片刻,然後合上卷宗,對魯主事說道:
“把工部近三年,所有水利工程的核銷文書,全部調出來。”
魯主事應了一聲,轉身去了庫房。
當天夜裡,葉雲洲從考功司,帶回了厚厚一摞卷宗抄本。
阿尤娜端著湯碗進來時,看見他案頭的卷宗堆得比人還高,愣了一下道:
“夫君,你今天要看完這些?”
“今天當然看不完的……”葉雲洲接過湯碗喝了一口道:“我先挑重點看。”
阿尤娜在他旁邊坐下,探頭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她看不懂這些,但她知道夫君在做很重要的事。
她安靜的坐在旁邊,拿起一件尚未縫完的衣袍,繼續穿針引線。
那是給葉雲洲縫的冬衣。
用的是從草原帶來的羊皮料子,針腳細密又紮實。
燭火在兩個人之間輕輕得搖曳。
一個低頭看卷宗,一個低頭縫衣裳,兩人都沒有說話。
但阿尤娜的嘴角,掛著一絲淺淺的笑意,偶爾抬頭看葉雲洲一眼,又低頭繼續縫。
靈犀玉佩在她的腰間泛著淡淡的暖光。
……
兩日後,考功司又一份密摺遞進了宮。
這一次不是彈劾,是考功司對工部都水司,近年水利工程核銷賬目的例行核查報告。
報告寫得很平實,通篇沒有彈劾任何一個官員。
只是將工部上報的核銷數目,與地方州府上報的實際支出數目,並列對比。
中間列了一欄“差額”。
那些差額加起來,足夠修三條同樣的水渠。
既沒有彈劾,也沒有指控,只有數字。
葉鼎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數字本身就會說話,不需要任何修飾。
慶國立國這麼多年,工部都水司的賬目,從沒有人敢這樣一條一條的攤在陽光下。
那些數字的背後是誰,葉鼎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楚。
慶國皇室之中,諸皇子除了每月的月例銀子之外,還有各自的產業和門人孝敬。
但那些收入遠遠不夠支撐一個皇子的野心。
如果葉玄在六部中安插的勢力,不只是為了權力,而是為了銀子。
那這些銀子的去向,才是最要命的問題。
但葉鼎沒有下旨徹查工部都水司。
他只是將那份報告壓在了龍案的最下面一層。
然後對安公公說了一句話:“明日讓雲洲來見孤。”
次日清晨,葉雲洲踏進御書房。
葉鼎坐在龍案後,沒有寒暄,直截了當地開口:“雲洲,你下一步想動誰?”
葉雲洲沉默了一瞬,然後坦然道:“兒臣暫時不會再動了。”
葉鼎看著他。
葉雲洲繼續說:
“鄭文淵的案子牽出了戶部,王爍的案子牽出了兵部,周崇安的案子牽出了吏部。”
“這三部的問題,足以讓滿朝文武反思一陣子。”
“但反思歸反思,真要改,不是查幾個郎中就能改得了的。”
“眼下更需要的是穩,不是再查,再查下去,六部人心惶惶,朝政運轉都會出問題。”
“而且父皇需要有人在六部中收拾殘局,清理門戶之後,空出來的位置讓誰上,這才是關鍵。”
葉鼎看了他許久,目光中有一絲難以捉摸的神色。
這個兒子幾個月前,還是那個跪在御書房裡,後背被冷汗浸透的廢物皇子。
現在他站在同一個地方,卻能坦然的對他說:夠了,該穩一穩了。
這讓他對葉雲洲被祖宗垂青的事情更重視了一些,多了一些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