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拜謁(1 / 1)
“岳父不怕得罪六哥?”
葉雲洲神態放鬆,平靜的問道。
“得罪?”柳正言放下茶盞,抬眼看向葉雲洲。
那雙老邁卻不渾濁的眼睛裡透出幾分銳利。
“他送那封信本身就說明了一切,拉攏不成便是樹敵,官場上沒有中間地帶。”
“他以為老臣是念在舊情才會猶豫,但他算錯了一點。”
“老臣不是他的舊黨,也從來沒把他當自己人。”
“夢璃從小心思深,不願與人相交,這些年來丞相府門庭若市。”
“哪家王孫公子不是衝著她來的,但沒有一個人真能讓她開口多說幾句話。”
“她娘走得早,老臣這個當爹的又常年忙於政事,她一個人抱著陣法典籍長大,孤單了太久。”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你能讓她開口。能讓她在奏摺裡主動寫上你的名字。”
“能讓她在大婚當日用兩套殘陣迎你進門。”
“那可不是刁難,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所有人,她嫁的人,配得上她。”
“老臣這輩子最虧欠的就是這個女兒,所以誰讓她高興,老臣就認誰。”
葉雲洲握著茶盞,盞中茶水微微晃動。
他看著柳正言花白的鬢角和那雙泛紅的眼眶,起身整了整衣冠,鄭重行了一禮。
不是女婿對岳父的禮節,是晚輩對長輩的敬意。
“岳父放心,夢璃在八皇子府,不會受半點委屈。”
柳正言伸手扶起他,那隻手枯瘦但有力,指節上全是批閱公文磨出的老繭。
“老臣知道。她在你那兒,比在丞相府笑得多。”
葉雲洲和柳夢璃從丞相府出來時已是午後。
小雨漸歇,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斜斜地灑下來,將潮溼的青石板路映成一片碎金。
柳夢璃坐在馬車上,掀開車簾看著漸行漸遠的丞相府大門。
柳正言還站在門口,身後的老管家給他披了一件外袍。
她從車窗裡伸出手,朝父親揮了一下,動作很輕,很短。
然後馬車就拐過了街角。
大婚第五日,柳夢璃開始按慶國新婦的規矩,在葉雲洲的陪同下拜謁宗族長輩與皇室姻親。
第一站是宮中的太妃周氏,也是葉鼎的養母,在宮中輩分最尊,平日深居簡出,極少見客。
周太妃年過七旬,滿頭銀髮一絲不苟地梳成高髻,坐在暖閣的軟榻上。
她眯著眼睛端詳了柳夢璃很久,然後招手讓她走近些。
柳夢璃上前幾步,在軟榻前蹲下。周太妃伸手握住她的手,乾燥溫熱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
“柳家的閨女。聽說你畫了一套陣法,能把整個城都罩起來。讓我這老太婆夜裡睡得踏實多了。”
她拍了拍柳夢璃的手背。
“以後逢年過節,跟著雲洲來看看我這老太婆。”
“不用帶什麼禮,帶幾套你在府上畫的陣圖給我瞅瞅。”
“陣圖我不會看,但我這把年紀什麼風浪都見過。”
“人哪,就怕什麼都看不懂還硬要摻和。你坐在那兒畫陣圖,我坐在這兒看你畫。”
“你安安靜靜的,我也安安靜靜的。”
柳夢璃微微低下頭。
她自幼不善表達,面對長輩的誇讚從來不知該如何回應。
但她蹲在周太妃膝前安靜了片刻,然後輕聲說了一句:
“太妃若是喜歡,臣婦回去畫一套簡單的聚靈陣圖送來。”
“擺在暖閣裡,冬日能聚些溫煦之氣,腿腳會暖和些。”
周太妃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她拍著柳夢璃的手背對葉雲洲說:
“你媳婦比你會疼人。你看看,頭一回見面就惦記上我這老太婆的腿腳了。”
葉雲洲站在一旁,老老實實認了。
從暖閣出來後,柳夢璃在宮道上走得很慢,忽然開口問:
“殿下,我剛才是不是說得太多了?”
“不多。”葉雲洲看著她,“正好。”
第二家是大皇子的生母賢妃。
葉宇長年在北境,賢妃獨居宮中,院子裡冷冷清清,連個說話的人都不多。
她見了柳夢璃只是淡淡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但在臨別時從妝奩裡取出一隻玉鐲塞進柳夢璃手裡。
鐲子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溫潤如脂。
“宇兒上次回都城,跟本宮提過你們。”
賢妃語氣平淡,但她將鐲子戴在柳夢璃手腕上時動作很輕。
“他在信裡說,北境的新刀已經收到了,陣石也好使。”
“本宮不懂那些,但他信裡寫了,本宮就記下了。”
“這隻鐲子是他爹當年賜給本宮的。”
“本宮這輩子只生了宇兒一個,鐲子傳給誰都是傳。你戴著吧。”
柳夢璃低頭看著腕上的玉鐲,沉默片刻,然後認認真真的對賢妃行了一禮。
她依然不善言辭,行禮的姿態卻比任何言語都鄭重。
回去的路上馬車裡安靜了很久,快到府門口時,柳夢璃忽然開口:
“大皇子的母親,日子過得冷清。以後隔些日子,能來走動嗎。”
葉雲洲點頭。柳夢璃便不再說話了。
傍晚時分,阿尤娜照例在廚房裡熬湯。
柳夢璃換了家常的衣裙,抱著幾卷陣圖到廚房門口坐下。
葉雲洲從考功司回來時。
看見阿尤娜正拿著湯勺比劃陣石繩孔的穿法,柳夢璃則認真地記錄。
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兩個人的臉上。
一個眉飛色舞的說著草原皮繩怎麼編才最結實。
一個安安靜靜的聽,不時在紙上記兩筆。
【叮!】
【柳夢璃好感度+3】
【當前好感度:71】
葉雲洲站在廚房門外沒有出聲。
晚風拂過庭院,格桑花在餘暉中輕輕搖曳。
三株開花的挨在一起,白的、粉的、還有一朵剛剛綻開的淡紫。
大婚第七日,葉雲洲收到了一份從工部送來的公文。
公文寫得很客氣,大意是都水司的核銷賬目已經重新整理完畢,請考功司郎中過目。
落款是工部尚書本人。
葉雲洲看完公文,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工部尚書親自落款,意味著都水司的案子不用再查了。
對方已經主動把賬目交了出來。
這是六部中第四個被他動了筋骨,卻沒有掀起波瀾的部門。
戶部、兵部、吏部、工部,四部的舊賬被逐一翻過。
相關負責人或停職或降級或外調,卻沒有一個人敢公開站出來與他對抗。
不是因為他們怕他葉雲洲,是因為他每次動手都證據確鑿。
考功司的檔案庫房堆滿了舊檔,每一份賬目、核銷、簽名都在裡面。
那些人在朝堂上經營多年,從未想過有人會真的一頁一頁的去翻那些落滿灰塵的卷宗。
現在他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