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闖軍再攻折戟,天子拔劍誓師(1 / 1)
李巖離京之後,一路快馬加鞭趕回闖賊大營,帳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李自成端坐主位,指尖反覆敲擊著桌案,看著帳外垂頭喪氣計程車卒,眼底翻湧著暴戾與不甘。
待李巖將金殿之上的談判始末,一字不差盡數稟明,他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盞震得轟然倒地,碎瓷片濺了一地。
“好一個朱見深!半分便宜不肯讓,句句都在拿捏我!”李自成怒聲低吼,面色鐵青。
他征戰多年,如何看不透這大明皇帝的心思,所謂招安、所謂特赦,全都是緩兵之策。
那朱見深篤定他闖賊耗不起,才敢如此有恃無恐。
可李自成心中比誰都清明,戰場上拿不到的東西,談判桌上永遠別想佔到分毫!
若是不能再破京師一道防線,打疼守城明軍,接下來只會被對方徹底拿捏,連一絲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身旁劉宗敏、牛金星等人面面相覷,無人敢多言。
連日圍城,糧草早已見底,麾下士卒怨聲載道,流民更是潰散在即,如今唯有拼死一戰,方能尋得一線生機。
李自成壓下心頭怒火,眼神狠厲,當即下令:“傳我命令,遴選三萬精銳攻城死士,把所有云梯、火藥、弓箭全都集中起來,明日破曉,全力猛攻彰義門!這一次,務必撕開城門,哪怕拼光家底,也要給我撞開一道口子!”
他已經別無選擇,攻城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若是就此退縮,軍心渙散,百萬闖賊便會瞬間分崩離析,他這個闖王,也會淪為喪家之犬。
次日天剛矇矇亮,城外便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戰鼓聲,闖賊精銳傾巢而出,沒有了拖後腿的流民雜軍,攻勢比上一輪更為兇悍、更為決絕。
劉宗敏身披重鎧,親自扛著帥旗,率領先鋒部隊衝在最前方,闖賊士卒個個紅著眼,如同餓狼般撲向彰義門城牆,雲梯一架接一架豎起,喊殺聲直衝雲霄,彷彿要將整座城池吞沒。
“闖賊攻城了!全力防守!”
城牆上的守軍厲聲高呼,瞬間進入戰備狀態,滾木礌石不斷砸下,羽箭如雨般傾瀉而出,可闖賊已然拼紅了眼,全然不顧死傷,前赴後繼地朝著城牆上攀爬,戰事瞬間進入白熱化,彰義門防線幾度告急。
急報如同雪片般傳入宮中,朱見深正在御書房梳理京畿防務,聽聞軍情,面色依舊沉靜,沒有半分慌亂。
他緩緩起身,褪去龍袍,換上一身素色軟甲,腰間配著長劍,沒有帶繁複的鑾駕,也沒有增派護衛,只帶著王承恩與幾名親衛,徑直朝著彰義門城樓而去。
“陛下,城樓兇險,您萬萬不可親身涉險啊!”王承恩緊隨其後,滿臉焦急地勸阻。
朱見深腳步未停,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朕乃大明帝王,將士在前方,浴血奮戰,朕若躲在宮中,何以安定軍心?今日朕必登城,與諸軍,共守城門。”
說話間,一行人已然抵達彰義門城樓之下,此時城牆下闖賊攻勢愈發猛烈,流矢不斷從耳邊掠過,硝煙瀰漫,血腥味撲面而來。
朱見深全然不顧周遭兇險,邁步登上城樓,徑直走到城牆最前沿,立於所有將士眼前。
此刻的他,一身軟甲,身姿挺拔,目光銳利如鷹,直視著城外密密麻麻的闖賊,周身散發著睥睨天下的帝王氣場。
原本在奮力防守的守軍將士,轉頭看見帝王親臨,皆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原本緊繃的心神,瞬間被一股滾燙的熱血填滿。
朱見深目光掃過一個個滿身塵土、浴血奮戰的將士,沒有多餘的言語,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鋒直指蒼穹,陽光灑在冰冷的劍刃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渾厚鏗鏘,透過漫天硝煙,傳遍整座城樓,甚至飄到了城外戰場之上:
“諸位將士,朕在此!今日朕,與諸位,共守京師,誓與諸軍,共存亡,誓與城門,共存亡!有朕在,城門絕不會破,有諸位在,大明疆土,絕不會失!今日奮勇殺敵者,朕論功行賞,加官進爵,世代榮寵;膽敢後退半步者,以軍法論處,立斬不赦!”
一劍指天,一言誓師,帝王血性與決絕盡顯無餘。
他並未親自上前拼殺,只是穩穩立於城樓之上,可這份親臨前線的擔當,這句同生共死的誓言,如同一劑強心針,徹底點燃了所有守軍的血性。
歷經上一輪血戰存活下來的將士,本就褪去了怯懦,打出了血性,此刻見皇帝不惜以身犯險、坐鎮督戰,更是士氣暴漲,嘶吼聲震天動地,壓過了城外闖賊的喊殺聲。
“誓死守衛城門!誓死效忠陛下!”
將士們雙目赤紅,個個以一當十,不再有絲毫畏懼。
火器手沉穩裝填彈藥,瞄準城下闖賊精準射擊,火銃齊射的聲響連綿不絕,紅夷大炮輪番轟鳴,炮彈在闖賊陣中炸開,掀起一片血霧;弓箭手彎弓搭箭,羽箭不停傾瀉;搬運軍械計程車卒奔走如飛,滾木礌石源源不斷送上城牆。
經過上一輪實戰,這些守軍早已今非昔比,他們沒有絕世名將統領,卻憑藉著熟練的火器配合、嚴密的城防部署,以及帝王誓師帶來計程車氣,死死守住了防線。
錦衣衛火器手經過戰場磨合,射擊、裝填、輪換的節奏井然有序,火力持續不斷,將闖賊的衝鋒陣型一次次撕碎。
劉宗敏率領精銳反覆衝鋒,數次衝到城牆腳下,卻都被守軍狠狠擊退,闖賊士卒死傷慘重,屍體堆積在城牆下,血流成河。
激戰從清晨持續到午後,闖賊精銳死傷過半,劉宗敏身中流矢,肩頭鮮血淋漓,再也無力支撐,只能被迫撤退。
李自成在後方督戰,看著麾下將士一批批倒下,彰義門城牆依舊固若金湯,終於徹底認清現實。
這一次攻城,他傾盡了全部精銳,卻依舊慘敗收場,再打下去,只會全軍覆沒。
他面色慘白,眼中滿是絕望與不甘,最終只能無力地揮了揮手,沙啞著嗓子下令:“鳴金收兵……”
闖賊如同喪家之犬,狼狽撤退,再也沒了往日的兇悍,軍心徹底跌至谷底。
李自成回到大營,癱坐在主位之上,滿心都是疲憊。
他清楚,如今闖軍已是強弩之末,糧草耗盡,精銳盡損,再也沒有攻城之力,若是再僵持下去,唯有潰散一途。
事已至此,他不得不放下所有身段,再次尋求議和。
“來人,速請李巖!”
不多時,李巖步入帳中,不用多言,他已然看清了闖軍的絕境。
李自成看著他,語氣頹然,再無往日的強硬:“你再入城一趟,去見大明皇帝,議和……吾同意議和,一切都可以再談。”
事到如今,他已經不再奢求明面上的割地封王,只求能尋一條生路,解決麾下兵馬的溫飽,京師跑不了,依舊是他囊中之物,先穩住局面,再從長計議。
李巖輕嘆一聲,知曉事已至此,別無他法,當即領命,再次動身,趕往京師。
這一次,朱見深沒有在金殿召見,而是在御書房偏殿等候,神色從容淡然,全然沒有剛經歷大戰的疲憊,彷彿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李巖入內行禮,面色複雜,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無奈:“陛下,我家闖王願罷戰議和,還請陛下明示,究竟如何,才能達成盟約?”
朱見深抬眸看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桌案,緩緩開口,依舊是此前的三層條件,沒有半分退讓:“第一,率部北上,抵禦滿清,為國建功,朝廷可論功行賞!可行?”
李巖皺眉不語,抵禦滿清,這話喊喊口號也就算了!大名還在,滿清是大明心腹大患,又不是大順軍的。
“若第一條難辦,那麼換一條。接受招安,出兵剿滅,張獻忠,平定割據勢力,朕可赦免,爾等罪責!”
李巖開口:“陛下,張獻忠部與我大順軍都出自闖王高迎祥麾下,天子要我們自相攻殺,同袍相殘,大順軍上下只怕難以從命!”
“若是前兩條都不願,那便,只有一條路,可走。”
“請大明天子示下,我大順軍上下必定量力而為!”李巖知道連續拒絕大明天子兩次了,第三條要是再拒絕就沒得談了,只能戰場上拼命了!
說到此處,朱見深頓了頓,目光平靜,卻字字清晰,只明確點出三處地名:“昌平、密雲、薊州三衛,接到朕的勤王詔書,卻擁兵觀望,拒不馳援,皆是叛臣賊子。爾等若接受招安,可率軍剿滅這三衛,拿下叛臣,收繳的糧草、地盤,盡數歸你部所有。”
他隻字不提漕運糧倉通州、漕運通道天津衛,既不劃定禁區,也不做出承諾,一切盡在不言中。
李巖瞬間聽懂了帝王的言外之意,這是大明皇帝給出的最後底線,也是心照不宣的妥協。
大明皇帝明著不割地,不封王,實際大明西北國土都在大順軍手上,要不要那個名關係不大。
實際上這大明天子也變相服軟了,還是留了幾塊肥肉給大順軍。
昌平、密雲、薊州三衛,糧草充足,守將皆是首鼠兩端之輩,兵力薄弱,極易攻打,拿下這三處,足以解闖軍眼下的糧草燃眉之急,也能獲得暫時的立足之地。
至於通州、天津衛,皇帝不提,便是默許——各憑實力,能者佔之。
可李自成麾下全是陸軍,沒有水師,對天津衛毫無興趣。
而通州乃是京師糧倉,若是貿然觸碰,便是與大明徹底撕破臉,前功盡棄,這點分寸,李岩心中瞭然。
而且李自成本就打算,若是京師久攻不下,便先劫掠周邊州縣,籌措糧草。
如今有大明皇帝這句話,便不再是流寇劫掠,而是名正言順地替朝廷剿滅叛臣,師出有名,既不會與朱見深徹底決裂,又能拿到實打實的好處。
至於京師,依舊被闖軍主力包圍,始終是囊中之物,先吃下這三處肥肉,養精蓄銳,日後再圖京師,也不遲。
李巖沉默片刻,心中已然有了決斷,對著朱見深拱手行禮:“陛下之意,臣已然明白,此事臣需回營稟報我家闖王,若是闖王應允,便即刻拔營,出兵剿滅三衛叛臣。”
朱見深微微頷首,語氣淡然:“朕給你一日時間,朕等你的答覆。”
他心中清楚,李自成沒有別的選擇,必然會應允。
借闖賊之手,除掉這三個觀望不勤王的叛臣,既清理了京畿隱患,又為闖賊找到了出路,暫時解除京師的直接危機。
也為自己整軍備戰、操練火器、等待勤王大軍爭取寶貴的時間,這是一場心照不宣的權謀博弈,雙方各取所需,各懷心思。
李巖不敢耽擱,當即辭別,火速趕回闖賊大營,將朱見深的條件,以及其中的利害關係,盡數告知李自成。
李自成聽完,沉默良久,隨即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自然明白這是朱見深的緩兵之計,可他別無選擇,昌平、密雲、薊州三衛,是他眼下唯一的出路。
“好!吾應允!”李自成拍案而定,語氣篤定,“主力繼續圍困京都,讓劉宗敏統兵!李巖,你即刻點精兵拔營,攻打昌平、密雲、薊州三衛,先吃飽喝足,養精蓄銳,這京師,終究是吾囊中之物!”
一場明面上的招安議和,暗地裡的疆界劃分,就此達成。
闖軍大軍精銳拔營起寨,朝著昌平方向而去,京師之圍看似緩解,可暗流依舊湧動,一場更大的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