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閨閣反目譏深淺 微服出宮解臣危(1 / 1)
繩索死死勒進肩頭,粗糙的麻料磨得肌膚生疼,沈清晏被捆在原地,動彈不得,看著蘇婉然那張得意又刻薄的嘴臉,積壓在心底的怒火瞬間衝上頭頂。
她再也顧不得半分隱忍,猛地抬眼厲聲呵斥:“你好大的膽子!明知我入宮伴駕,是陛下身邊的人,竟敢設下這般毒計構陷我,就不怕陛下震怒,降罪於你,禍及你的夫家嗎!”
蘇婉然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當即捂著嘴嗤笑出聲,一雙勾人的桃花眼裡,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與不屑。
她慢悠悠上前兩步,居高臨下地打量著被捆綁的沈清晏,語氣尖酸又刻薄:“陛下?沈清晏,你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了,真當旁人都是傻子,看不穿你的底細?”
“當初你入宮,我還真以為你是得了陛下青眼,攀附上龍榻,成了後宮的娘娘,可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她伸手指著沈清晏,語氣越發囂張。
“出宮孤身一人,沒有半個僕從隨行,沒有轎子代步,連個引路傳話的太監都沒有,穿一身不合身的官服,寒酸落魄到極致,哪有半點帝王寵妃的排場?”
“我看你啊,就是入宮當了個稍有臉面的小宮女,不過是陛下開恩,準你隨意出入宮門罷了,還真把自己當成陛下的親信了?”
說著,她刻意挺了挺胸膛,撫了撫身上繡著精緻紋樣的錦緞羅裙,頭上的珠釵隨著動作叮噹作響,滿是炫耀。
“你論長相,不及我半分嬌媚;論家世,我夫家是戶部主事,手握錢糧,油水豐厚,吃穿用度皆是上等,日子比你好過百倍;就你這般要什麼沒什麼,還敢在我面前擺姿態,裝出一副清高模樣,真是可笑至極!”
沈清晏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看著眼前這眼界淺薄、滿心嫉妒的女人,反倒強行壓下了怒火,眼神變得冰冷銳利。
她抬眸直視著蘇婉然,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你還真是狗眼看人低,一朝龍在天,凡土腳下泥!你就篤定我只是個小宮女,篤定我不是真的朝廷命官?”
這話一出,蘇婉然的笑聲戛然而止,隨即更是不屑地啐了一口:“朝廷命官?你一個深閨女子,無科舉功名,無父兄功績,陛下怎麼可能封你為官?簡直是痴人說夢!我看你是在宮裡待傻了,淨說些胡話!”
沈清晏不再看她,轉而看向一旁面色冷峻的南鎮撫司千戶,脖頸挺直,毫無懼色,朗聲問道:“千戶大人,我且問你,她只是一介無任何誥命在身的微官妻室,無官無職,竟敢當眾誣告、構陷當朝朝廷命官,按我大明律例,這是何等罪名,該當何處置?”
此言一出,現場瞬間安靜下來。
那原本一臉鐵面無私的南鎮撫司千戶,聞言頓時身形一滯,眉頭緊緊皺起,看向沈清晏的眼神多了幾分遲疑。
他本是接到舉報,前來捉拿僭越禮制、私穿官服的女子,可若是對方當真有朝廷命官的身份,那性質就完全變了——普通民婦誣告朝廷命官,乃是重罪,輕則杖責,重則流放,絕非小事。
蘇婉然臉上的得意也瞬間僵住,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可她依舊強撐著底氣,尖聲喊道:“大人別信她的鬼話!她就是個普通女子,哪是什麼命官!她身上的官服分明是偷來的、僭越來的,她就是欺瞞大人,欺瞞朝廷!”
一旁的沈父見狀,連忙上前一步,對著南鎮撫司千戶拱手,臉色焦急卻又帶著幾分同僚的威嚴:“王千戶,小女所言句句屬實,此事或許有誤會,還望大人暫且息怒,容我稟明緣由。”
他雖是北鎮撫司千戶,與南鎮撫司素來不和,權責相互制衡,南鎮撫司專司監察錦衣衛內部,對北鎮撫司官員本就處處緊盯,可此刻事關自己的女兒,他只能放下同僚隔閡,全力周旋。
可這位南鎮撫司的王千戶,本就憋著一股要拿捏北鎮撫司的心思,即便沈父開口,依舊面色冰冷,絲毫不肯退讓:“沈千戶,並非我不給你情面,女子私穿朝廷官服,乃是公然僭越禮制,觸犯大明律條,鐵證如山,我必須將人帶回衙署嚴加審訊,給朝廷一個交代。”
一時間,現場陷入僵局,蘇婉然有恃無恐,王千戶執意拿人,沈父有心護女卻無力強硬。
沈清晏被捆在原地,縱然有口難辯,心中滿是絕望與無奈。
她看著眼前的鬧劇,心底反倒漸漸釋然,蘇婉然不過十幾歲的年紀,在這個時代,女子早早成婚,眼界本就侷限於閨閣攀比、夫家榮辱,滿心都是嫉妒與虛榮,正是小女生心思最重、最淺薄的年紀。
跟這般之人計較,根本毫無意義,只怪自己太過輕信,才落入了這般圈套。
……
而與此同時,皇宮御書房內,朱見深剛處理完邊關送來的軍報,北京保衛戰落幕,祖大壽又平定了京畿周邊亂匪,大明終於從亡國絕境中緩過一口氣,雖依舊內憂外患,卻不再是此前無路可走的死局,他的心情也難得輕鬆了幾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轉頭看向一旁侍立的王承恩,隨口問道:“今日怎麼沒見沈清晏,咱們的太常博士去哪兒了?往常這個時候,她早就在一旁翻看《永樂大典》了。”
王承恩聞言,先是忍不住低頭抿唇一笑,隨即上前躬身,如實回稟:“回陛下,咱們的太常博士,昨夜出宮歸家,一時疏忽忘了您的叮囑,身著官服離宮,被人誣告僭越禮制,現如今,已經被南鎮撫司的錦衣衛扣下了。”
“哦?還有這等事?”朱見深先是一愣,隨即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搖了搖頭。
“這丫頭,平日裡跟朕談論軍國大事,分析朝堂局勢,頭頭是道,聰慧通透得很。怎麼到了自己身上,這點小事都處置不好,還能輕易落入旁人的圈套,把自己給摺進去了?”
眼下朝政安穩,局勢暫緩,朱見深心情大好,反倒生出了幾分看熱鬧的興致,當即起身,笑著說道:“走,朕倒要去看看,咱們這位博學多才的太常博士,是如何把自己困在這等小事裡的,去湊湊這個熱鬧。”
王承恩連忙應聲,伺候朱見深換下龍袍,換上一身素色錦緞便服,不擺鑾駕,不帶侍衛,只帶著王承恩一人,暗中跟著一群大內侍衛,低調地從皇宮側門出宮,朝著南鎮撫司衙署走去。
剛走出沒多遠,朱見深腳步忽然一頓,像是想起了什麼,眉頭微蹙,面露擔憂:“不好,朕差點忘了,沈清晏的太常博士一職,並未對外公開明旨公示,官秩品級也沒有對外宣告,南鎮撫司的人根本不認得她的身份。”
“這群人辦案向來嚴苛,萬一下手沒輕沒重,對她用刑或是苛待,該如何是好?”
王承恩見狀,連忙笑著寬慰:“陛下儘管放心,這事斷然不會發生。您忘了,沈小姐的父親沈千戶,乃是北鎮撫司的實權千戶,南北鎮撫司雖說素來不和,相互監察制衡,但終究都是錦衣衛同僚,千戶對千戶,面子上即便冷淡,私下裡也絕不會下死手,更不會隨意對沈小姐用刑。”
他頓了頓,又接著說道:“更何況,眼下京城剛經歷大戰,北鎮撫司負責京城防務、緝拿亂匪、維穩治安,人手極度緊缺,真要是把事情鬧僵,北鎮撫司只需上奏一句,以南鎮撫司吏員充入防務、補缺出力,南鎮撫司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當下這個節骨眼,他們絕不敢肆意苛責沈家,給自己惹禍上身。”
朱見深聞言,這才放下心來,點了點頭,繼續朝著南鎮撫司走去,眼底帶著幾分玩味,倒要看看這場鬧劇,該如何收場。
待到兩人悄悄來到南鎮撫司衙署外,遠遠便看見衙門前僵持的一幕。
沈清晏被繩索捆著,卻依舊身姿挺直,毫無懼色。
沈父焦急萬分,不停與王千戶交涉。
蘇婉然則站在一旁,滿臉得意地叫囂,場面混亂又緊張。
朱見深並未立刻露面,只是站在暗處靜靜觀望,他既想給這個行事疏忽的太常博士一個教訓,讓她日後謹記分寸,又不願自己欽點的官員,平白蒙受冤屈,被一介民婦肆意構陷,只等時機一到,便出面收場,解開這場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