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君臣心照剖時局 意難平言漢家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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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的檀香燃得緩慢,嫋嫋青煙將殿內隔成一方靜謐天地,朱見深早已遣退了所有內侍宮人,連守在殿門的侍衛都遠退了數十步,偌大的殿中,只剩他與沈清晏二人。

案上還攤著未合上的《永樂大典》,鄭和寶船的線條在燭火下顯得模糊,朱見深負手立在輿圖前,指尖輕輕點在江南地界,良久沒有言語。

沈清晏垂手立在下方,衣袂垂落得一絲不苟,可心底的波瀾,早已翻湧不止。

她不是傻子。

從朱見深力排眾議留她在宮中隨意翻閱《永樂大典》,到不顧祖制禮法冊封她為太常博士,再到屢屢與她商議軍國大計,問詢遠超當下朝臣認知的時局謀略。

樁樁件件,都絕非那個剛愎自用、優柔寡斷的崇禎帝能做出來的事。

眼前這位帝王,定是某位前朝帝君來接手這爛透江山。

而皇帝想必也早已看透了她。

她的眼界、她的認知、她總能精準預判未發之事的通透,都昭示著她並非這大明當世之人,而是來自後世,親眼見過這王朝覆滅的歷史見證者。

君臣二人,各自洞悉了對方最大的秘密,卻都心照不宣,沒有點破那層薄薄的窗戶紙。

一個是穿越而來力挽狂瀾的帝王,一個是帶著後世記憶意難平的來客,在這風雨飄搖的紫禁城裡,達成了一種詭異又默契的平衡。

“沈卿。”朱見深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帝王的沉穩,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此前你言及天下格局,北方暫穩,南方與蜀地,你且細細與朕道來,不必有絲毫隱瞞。”

沈清晏抬眸,迎上他深邃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

她知道,此刻隱瞞毫無意義,她來到這亂世,本就不是為了獨善其身,即便改變歷史會讓她這個“來客”徹底消失,她也不願眼睜睜看著那幕漢家至暗時刻重演。

“臣遵旨。”她躬身行禮,語氣平靜卻字字鏗鏘,“臣昔日臥病酣眠,夢中依稀看見後世國事。先言南方——如今崇禎十七年四月,北京城破、皇族殉國的訊息,已然傳遍江南,南京六部諸臣,早已亂作一團,核心只在一件事:擁立新帝。”

朱見深指尖微頓,目光沉沉:“宗室諸王,各有盤算?”

“何止是盤算。”沈清晏輕嘆一聲,語氣裡滿是唏噓。

“南方宗室,看似諸王林立,福王朱由崧在淮安,潞王朱常淓在杭州,惠王、桂王輾轉浙桂,可這些王爺,無一人有兵權,無一人有實權,全是江南各大軍頭與文臣黨爭的傀儡。”

她上前一步,指著輿圖上的江南地界,逐一剖析:“馬士英勾結江北四鎮,一心擁立福王,圖的是擁立之功,好掌控朝政。”

“史可法與東林黨人,屬意潞王,不過是想扶一個‘賢王’,延續東林權勢。”

“這些人,早已不在乎北京是否還有天子,不在乎北方是否安穩,只想著爭權奪利,擁藩自立。”

“陛下,如今的北京,雖暫被您穩住,可北方根基盡毀,千里赤地,兵甲糧草皆空,早已壓不住富庶的南方。”沈清晏的語氣越發沉重。

“江南軍閥割據已久,四鎮擁兵自重,左良玉坐擁八十萬大軍盤踞武昌,各自心懷鬼胎,就算您這位天子尚在,他們也早已起了異心,覺得北京守不住,大明朝撐不久,這份野心,一旦燃起,就再也壓不下去。”

“如今的南方,就是一堆乾柴,只消一點火星,便會徹底炸開,陷入內戰。”

朱見深眉頭緊鎖,眸中閃過厲色,卻也明白沈清晏所言句句屬實。

他穿越而來,接手的本就是一個分崩離析的江山,北方殘破,南方離心,早已是積重難返。

“蜀地呢?張獻忠與秦良玉,戰事如何?”朱見深沉聲追問,蜀地乃天府之國,他心中尚存一絲期許。

提及蜀地,沈清晏眼中閃過一抹難掩的落寞,那是深埋在後世記憶裡的意難平,是漢家山河破碎的錐心之痛。

“蜀地,已然名存實亡。”她緩緩開口,聲音微啞。

“張獻忠率數十萬大軍入川,正月破夔州,秦良玉老將軍率白桿兵死戰,寡不敵眾,退守石砫,如今僅憑一己之力死守一方,再無餘力馳援成都。”

“眼下張獻忠屯兵萬縣,借江水暴漲休整,實則是在蓄力,一旦時機成熟,必會水陸並進,先破重慶,再攻成都。”

“而成都城內,蜀王朱至澍,坐擁億萬家財,卻是個極度吝嗇懦弱之人。”

“四川巡撫、巡按跪求他出銀募兵守城,他卻一毛不拔,甚至想攜帶財寶逃往雲南,被百姓攔下後,依舊不肯拿出分毫犒軍。”

“成都如今只剩老弱殘兵,軍心渙散,百姓惶恐,不過是坐等張獻忠前來破城,覆滅只在朝夕。”

說到此處,沈清晏的眼眶微微泛紅,她是歷史的見證者,見過張獻忠屠蜀,見過江南淪陷,見過清軍入關,見過神州陸沉,那是漢族數百年的至暗時刻,是無數仁人志士用鮮血都沒能挽回的悲劇。

“陛下,臣知曉,有些話逾越,可臣不得不言。”她躬身,語氣堅定,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蜀地偏遠,遠水解不了近渴,以如今京師的兵力與糧草,根本無力出兵馳援,成都,守不住,也只能暫且捨棄。當務之急,絕非偏遠的蜀地,而是穩住南方亂象,扼守遼東,保住中原腹地。”

她抬眸看向朱見深,目光澄澈,毫無避諱:“臣夢中親眼見過這大明如何覆滅,見過天下生靈塗炭,見過漢家山河破碎。”

“臣只求陛下能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守住這漢家江山,不讓夢中那段至暗時刻重演。”

一番話,道盡了心底的意難平,也徹底挑明瞭那層心照不宣的秘密。

朱見深渾身一震,定定地看著沈清晏,眼中滿是震驚,隨即化作深深的動容。

他雖早已猜到,可親耳聽她道出,依舊心緒難平。

跨越時空長河,竟有這樣一個女子,懷揣著家國大義,不惜自身存亡,只為挽救這岌岌可危的江山。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追問,只是沉默良久,緩緩點頭:“朕知道了。”

簡簡單單四個字,已然確認了彼此的身份,跨越時空的君臣,在這亂世之中,達成了最堅定的默契。

“蜀地之事,依你所言,暫棄成都。”朱見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輿圖,語氣恢復了帝王的決斷。

“當下,除了南方亂象,遼東局勢,才是心腹大患,你且繼續說。”

沈清晏收斂心緒,繼續剖析:“陛下,如今遼東,李自成與多爾袞看似廝殺不斷,日日交戰,可這戰事,打得太假,不過是做樣子罷了。”

“李自成的大順軍,多爾袞的清軍,看似水火不容,實則私下眉來眼去,雙方都在儲存實力,並未拼盡全力。”

“多爾袞意在中原,此番交戰,不過是在試探,同時積蓄兵力,等待最佳時機,隨時可能揮師直撲北京。”

“而李自成,佔據北方大片地盤,卻在觀望局勢,他不想與多爾袞拼光自己的兵力,只想坐山觀虎鬥,伺機奪取天下。”

“至於關寧鐵騎,祖大壽、吳三桂已然率軍鎮守邊關,二人自有封地,所轄兵馬糧餉可自給自足,無需朝廷籌措調撥,暫無糧草之憂。可我京師,卻有一個致命隱患。”

沈清晏話音一轉,語氣越發凝重:“通州糧倉,儲糧早已告急,存糧所剩無幾,根本支撐不起長久對峙。”

“如今朝廷僅有的糧草,只能優先供給李自成所部,勉強支撐他在遼東與多爾袞對峙,以此牽制兩方勢力,為咱們爭取喘息之機。”

“可一旦糧草斷絕,或是李自成徹底撕破臉皮,北方局勢,將會瞬間崩塌,京城也將再次陷入險境。”

糧草、南方、遼東,三大危機,如同三座大山,重重壓在朱見深的肩頭。

他緩步走到御案前,看著攤開的輿圖,指尖緊緊攥起,指節泛白。

穿越而來,他好不容易穩住北京,鎮住北方諸將,可放眼天下,依舊是四面楚歌,舉步維艱。

沈清晏靜靜立在一旁,沒有催促,她知道,這位帝王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良久,朱見深緩緩抬眸,眼中再無半分愁緒,只剩破釜沉舟的決絕。

“朕意已決。”他沉聲開口,聲音響徹安靜的御書房。

“第一,暫棄蜀地,集中所有精力,穩住北方,編練水師,掌控漕運,打通南方糧道,先解京師糧草之危。”

“第二,對南方宗室與軍閥,暫不硬碰,暗中制衡,挑起各方矛盾,讓他們無暇自立,待我水師練成、糧草充足,再逐一清算。”

“第三,緊盯遼東局勢,利用李自成與多爾袞的矛盾,繼續牽制雙方,爭取時間整軍備戰。”

“第四,嚴查漕運陋規,整頓京畿吏治,籌措糧餉,擴充兵力。”

他看向沈清晏,目光堅定,帶著全然的信任:“沈卿,你既夢到後世興衰,懂時局利弊,此後,朕便倚重於你,共渡此劫,挽救這大明江山,守住這漢家天下。”

“臣,遵旨,萬死不辭!”沈清晏躬身叩首,淚水終於滑落,那是釋然的淚,是期許的淚,更是為這亂世蒼生,為那段不堪回首的歷史,燃起的希望之淚。

她不在乎改變歷史,自己是否會消失,不在乎前路是否兇險,只要能改寫這段亡國悲歌,能讓天下百姓免於流離之苦,能讓漢家山河不再破碎,一切都值得。

燭火搖曳,映著君臣二人的身影,一個是穿越百年、力挽狂瀾的成化帝君。

一個是來自後世、心懷意難平的巾幗女官,在這風雨飄搖的明末亂世,懷揣著同一個目標,踏上了步步兇險的自救之路。

御書房外,夜色深沉,暗流湧動;御書房內,君臣同心,定下乾坤大計。

一場關乎大明存亡、關乎漢家興衰的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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