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叔父的猶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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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梁的住處在會稽郡城東邊的一條巷子裡,兩進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還算乾淨。青磚地面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牆角堆著幾隻陶缸,缸裡種著幾株半死不活的菖蒲——這家宅子有些年頭了,就像項家這個家族一樣,看著還在,其實根子已經爛了大半。

家僕燒好了水,我在後院洗了個澡,換了身乾淨衣裳。三個月沒洗澡,身上的泥搓下來能捏成個球。水都洗黑了,倒進院子裡的排水溝,順著溝渠流走了,也不知道流到哪裡去。

等我收拾好出來,項梁已經在正廳等著了。

正廳的牆上掛著一幅畫像,畫的是一個身穿鎧甲的中年將軍,面容剛毅,眼神如刀。畫像下面沒有題字,但我知道那是誰——項燕,我的祖父,楚國最後一位大將軍。每次看到這幅畫,我都在想,他當年自刎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是楚國的百姓,還是戰死的將士,還是他這個沒用的孫子?

項梁站在畫像前,背對著我,一動不動。

“叔父。”我喊了一聲。

他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洗了澡換了衣裳,總算是有了個人樣。雖然還是瘦,但骨架擺在那裡,一米九幾的個頭,往那一站,氣勢還是有的。他點了點頭,走到桌邊坐下,給我倒了碗水。

“羽兒,坐。”

我在他對面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有一股鐵鍋的腥味,但比牢裡的刷鍋水強多了。

項梁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

“你今年十八了。”他終於說話了,“按說,你該成家了。”

我差點被水嗆著。“叔父,你說這個做什麼?”

“我是說,你不是小孩子了。”他放下碗,看著我,目光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項家的擔子,遲早要交到你肩上。有些事,我得讓你知道。”

我放下碗,等著他往下說。

“殷通確實找過我。”項梁的聲音壓低了,像是怕隔牆有耳,“三天前,他的親信來了一趟。說郡守大人想見見我,商談大事。”

“什麼大事?”

“他沒明說,但我猜得到。”項梁冷笑了一聲,“殷通想造反,想讓我們項家給他當馬前卒。”

我點了點頭。這事我早就知道了,但不能表現出來。

“叔父答應了?”

“沒有。我說容我考慮幾日。”

“那正好。”我往前探了探身子,“三日後去見他的時候,叔父帶我一起去。”

項梁皺起了眉頭。他皺眉頭的樣子跟他父親項燕畫像上的表情一模一樣——眉骨高聳,眉心擠出一個川字,看著就讓人覺得不好惹。

“你去做什麼?殷通那個人多疑,萬一他看出什麼——”

“叔父,殷通必須死。”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項梁的臉色變了。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發出篤篤篤的聲音。我知道他在想什麼——這個侄子今天說話的方式不對。太篤定了,太冷靜了,不像一個十八歲剛出獄的年輕人該有的樣子。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在壓著什麼。

“因為他不死,我們就沒法真正起兵。”我說,“他是秦朝的官,手底下那些人雖然聽他的,但心裡不服。我們要想起兵,就必須有一個乾淨利落的開頭——殺了殷通,奪了會稽郡,向天下宣告,項家回來了。”

項梁的拳頭攥緊了,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他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殺了郡守,就是造反。造反不成,項家滿門都要被誅。”

“陳勝已經造反了。”我看著他,沒有躲閃他的目光,“而且,叔父,你以為我們不造反,秦朝就會放過項家嗎?項燕是楚國大將,項家是楚國貴族,秦朝找我們找了這麼多年,恨不得斬草除根。我們現在不反,等秦朝騰出手來,一樣是死。”

項梁沉默了。

他站起來,走到祖父的畫像前,站了很久。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像一根被風吹彎的旗杆。

“你說得對。”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我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這一天。但——”

他轉過身,看著我,目光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擔憂,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但我不想把你拉進來。你才十八歲。”

“叔父,我已經在牢裡待了三個月。”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殷通把我關進去的時候,可沒問過我幾歲。”

項梁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苦笑。

“你跟你爹不一樣。”他說。

“哪裡不一樣?”

“你爹不會跟人頂嘴。”他搖了搖頭,走回桌邊坐下,“你娘要是還活著,看到你這個樣子,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發愁。”

我沒有接話。關於父母的事,項梁很少提,我也不想在這個時候扯開話題。

“三日後,我帶你去。”項梁終於鬆口了,“但有一條——到了郡守府,你不要輕舉妄動。殷通身邊有護衛,他本人也會武藝。要殺他,得等時機。”

“叔父放心,我不會亂來。”

“還有一件事。”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桌面,“殷通手下,有沒有我們能拉攏的人?”

我想了想。歷史上,殷通手下有個叫呂馬童的司馬,後來在垓下之戰中參與了圍堵項羽。但這輩子,也許可以提前做點什麼。

“叔父,殷通手下的司馬是誰?”

“呂馬童。秦人,不太可能跟我們。”

“未必。”我說,“秦人也分三六九等。如果他對殷通不滿,或者對秦朝失望,就有可能。”

項梁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他大概覺得我只是隨口一說,不值得當真。但我心裡已經在盤算——這個呂馬童,也許是個可以埋下的棋子。

夜深了,家僕端來了飯菜。一碟醃菜,一碗肉湯,一盆米飯。三個月沒吃過正經飯,我端起碗來就往嘴裡扒,差點噎著。

“慢點吃。”項梁給我倒了碗水,看著我狼吞虎嚥的樣子,嘆了口氣。

“叔父。”我嘴裡塞著飯,含混不清地說,“三日後的事,你打算怎麼安排?”

“你先吃飯。”

我嚥下嘴裡的飯,喝了口水,等著他說話。

項梁放下筷子,從懷裡掏出一塊布帛,攤開在桌上。那是一張簡易的地圖,畫的是會稽郡城和郡守府的佈局。線條歪歪扭扭的,但該有的都有——城門、街道、郡守府的大門、偏門、後門,都標得清清楚楚。

“殷通的郡守府在城北,佔地不大,但防守很嚴。”項梁指著地圖上的幾個位置,“正門有兩個守衛,後門平時鎖著,只有一個老卒看管。偏門平時沒什麼人走,但門閂是新的,不好弄開。”

“殷通住在哪?”

“後院。”項梁的手指移到地圖最北邊的一個方框上,“這裡。他的臥室、書房、會客大廳都在後院。三日後設宴的地方就是這個會客大廳。”

“護衛有多少?”

“貼身護衛兩個,都是高手。院子裡有十幾個巡邏的郡兵,後院門口還有四個站崗的。”

“郡守府外面呢?”

“外面就是郡兵營房,離郡守府不到三百步。一旦裡面鬧起來,三百步的距離,郡兵半盞茶的功夫就能趕到。”

半盞茶的功夫,大概就是五六分鐘。

五六分鐘之內,要殺殷通,控制郡守府,然後面對三百步外衝過來的郡兵。

時間視窗很窄。

“叔父,你手下有多少人?”

“在會稽郡的項家舊部,一共七十八人。都是打過仗的老兵,靠得住。”

七十八人對三千郡兵,正面硬打就是送死。

“所以關鍵是要快。”我說,“在郡兵反應過來之前,殺了殷通,控制住郡守府。只要殷通死了,郡兵群龍無首,就不會輕舉妄動。”

項梁點了點頭,收起地圖,塞回懷裡。

“你說得對。但這把刀——”他看著我腰間的寒鐵刀,“你能用嗎?”

我抽出刀,在月光下看了看。刀身烏黑,沒有半點光澤,但刀刃磨得極利。項梁拿一張紙試過,刀刃輕輕一碰,紙就分成兩半。

“能用。”我把刀插回鞘裡,“叔父,這刀叫什麼?”

“寒鐵。”項梁說,“你祖父留下來的。當年他親手把這把刀賜給項家的一個親信將領,那將領戰死之後,刀被送了回來。我一直收著,沒捨得給人。”

他把“沒捨得給人”這五個字說得很輕,但我知道他在說什麼。這把刀不是隨便誰都能佩的。項梁把它給我,意味著他認為我已經配得上這把刀了。

我沒有說什麼感謝的話。說了就假了。

“早點睡吧。”項梁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三日後,有大事要做。”

他走出去的時候,腳步很重,踩在青磚地上,篤篤篤的,像是要把什麼東西踩碎。

我坐在正廳裡,看著祖父的畫像,沉默了很久。

畫像上的項燕目光如炬,彷彿在審視著我這個不爭氣的孫子。

“祖父。”我低聲說,“這輩子,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夜深了,院子裡的蟲鳴聲一陣一陣的,像是一支沒有指揮的樂隊,亂糟糟地奏著。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躺到床上。

腦子裡那片金色的光幕又亮了起來,上面的字發著淡淡的熒光。

主線任務:擊敗劉邦,統一天下,建立大楚王朝。

當前聲望:120/10000。

武力值:78/100(虛弱)。

我盯著“劉邦”兩個字,腦子裡浮現出一個畫面——沛縣,泗水亭,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坐在酒館裡,跟一幫兄弟喝酒划拳,笑得沒心沒肺。

這個人不知道,在另一個時空裡,他成了開國皇帝。

這個人不知道,在這個時空裡,他再也成不了了。

我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起來。

劉邦,這輩子,你的對手不是那個剛愎自用的項羽。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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