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年前的舊賬(1 / 1)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院子裡劈柴的聲音吵醒的。
天剛矇矇亮,晨霧還沒散,項梁已經光著膀子在院子裡劈柴了。他一斧頭下去,碗口粗的木頭從中間裂成兩半,裂口整齊得像刀切的一樣。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項梁的身材保持得很好,四十五六歲的人了,肩背上的肌肉還是一塊一塊的,看不到什麼贅肉。項家的人好像天生就是打仗的料,骨架大,肌肉結實,反應快。
可惜我現在這副身板,跟項梁站在一起,像是根竹竿插在地上。
“起來了?”項梁頭都沒抬,又是一斧頭劈下去,“洗漱一下,吃完早飯我有話跟你說。”
早飯很簡單,一碗粥,兩個窩頭,一碟鹹菜。我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吃,項梁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碗粥,也不喝,就那麼端著,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羽兒,你昨天在街上跟我說殷通的事,我當時沒有細問。”項梁看著我,“現在我想問你,你是怎麼知道殷通一定會找我的?”
我咬了一口窩頭,慢慢嚼著。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我不能說“我看過歷史書”,也不能說“我上輩子就知道”。但我在牢裡待了三個月,這個事實是現成的藉口。
“猜的。”我說。
“猜的?”項梁不信,“你什麼時候學會猜這些東西了?”
“在牢裡沒事做,就只能想。”我把窩頭嚥下去,“我想了三個月,把會稽郡的局勢想了一遍。殷通是秦朝的官,但他是楚人。陳勝起義之後,秦朝肯定會懷疑楚地的官員,殷通的日子不好過。他想活命,只能造反。造反需要兵,他一個郡守,手底下那點郡兵不夠看。他只能找楚地的豪強合作。楚地最大的豪強是誰?項家。他不找我們找誰?”
項梁端著粥碗,半天沒動。
“你在牢裡就想這些?”
“不然呢?啃窩頭?”
項梁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暫,像是石頭縫裡滲出來的一滴水,很快就幹了。但我看到了,那確實是笑。
“你比你爹強。”他說。
這是我第一次聽他提起我爹。項梁很少說我爹的事。我只知道我爹叫項渠,是項燕的長子,死得很早。具體怎麼死的,項梁從來不提,我也不問。
“叔父,你跟我說說我爹的事吧。”
項梁看了我一眼,放下粥碗。
“你爹比你高半個頭,力氣也比你大。他十五歲的時候就能舉起三百斤的石鎖,二十歲的時候已經是楚軍中有名的猛將了。”
“後來呢?”
“後來楚國就亡了。”項梁的聲音低了下去,“你爹跟著你祖父在蘄縣打仗,王翦的六十萬大軍圍上來,你祖父讓你爹突圍去找援軍。你爹殺出一條血路,跑了一天一夜,跑到淮河邊上的時候,馬累死了。他徒步走到壽春,楚王已經跑了。沒有援軍。他又往回趕,趕到蘄縣的時候,你祖父已經自殺了。”
項梁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經涼了。
“我爹後來怎麼樣了?”我問。
“他帶著殘兵跑到江東,在這裡隱姓埋名過了幾年。後來生了一場病,沒挺過來。”項梁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死的時候才二十七歲。”
二十七歲。
我今年十八,離二十七還有九年。
“所以你爹的事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項梁看著我說,“光能打沒有用。項家不缺能打的人,項家缺的是能想的人。你祖父能打,死了。你爹能打,也死了。我這些年一直在想,項家缺的到底是什麼。後來我想明白了,缺的是腦子。”
我差點被窩頭噎住。
項梁說項家缺腦子,這話要是讓歷史上的項羽聽見,大概會直接掀桌子。但他說得對。歷史上的項羽就是典型的“能打不能想”,鉅鹿之戰打得漂亮,鴻門宴上就犯糊塗了。
“叔父,你覺得我有腦子嗎?”
項梁看了我一眼,沒有正面回答。“你昨天說的話,比過去三年加起來都有腦子。”
這算是誇我了。
我笑了笑,繼續啃窩頭。
“叔父,殷通那邊的事,你打算怎麼安排?”
項梁放下粥碗,從懷裡掏出一塊布帛,攤開在石桌上。那是一張簡易的地圖,畫的是會稽郡城和郡守府的佈局。線條歪歪扭扭的,但該有的都有——城門、街道、郡守府的大門、偏門、後門,都標得清清楚楚。
“殷通的郡守府在城北,佔地不大,但防守很嚴。”項梁指著地圖上的幾個位置,“正門有兩個守衛,後門平時鎖著,只有一個老卒看管。偏門平時沒什麼人走,但門閂是新的,不好弄開。”
“殷通住在哪?”
“後院。”項梁的手指移到地圖最北邊的一個方框上,“這裡。他的臥室、書房、會客大廳都在後院。三日後設宴的地方就是這個會客大廳。”
“護衛有多少?”
“貼身護衛兩個,都是高手。院子裡有十幾個巡邏的郡兵,後院門口還有四個站崗的。”
“郡守府外面呢?”
“外面就是郡兵營房,離郡守府不到三百步。一旦裡面鬧起來,三百步的距離,郡兵半盞茶的功夫就能趕到。”
我盯著地圖看了好一會兒。
半盞茶的功夫,大概就是五六分鐘。五六分鐘之內,要殺殷通,控制郡守府,然後面對三百步外衝過來的郡兵。這個時間視窗很窄。
“叔父,你手下有多少人?”
“在會稽郡的項家舊部,一共七十八人。”項梁說,“都是打過仗的老兵,靠得住。”
七十八人對三千郡兵,正面硬打就是送菜。
“所以關鍵是要快。”我說,“在郡兵反應過來之前,殺了殷通,控制住郡守府。只要殷通死了,郡兵群龍無首,就不會輕舉妄動。”
“我也是這麼想的。”項梁點了點頭,“問題是怎麼殺。殷通這個人很謹慎,宴席上他身邊至少有兩個護衛,我們不好下手。”
“不用在宴席上動手。”
項梁抬起頭看著我。
“什麼意思?”
“殷通請叔父去赴宴,是為了談合作。他會把叔父當成座上賓,不會有太多防備。”我指著地圖上的會客大廳,“我跟著叔父進去,站在叔父身後。殷通的注意力都在叔父身上,不會太在意一個‘隨從’。等宴席過半,殷通放鬆警惕的時候,我找機會靠近他,一擊斃命。”
“一擊斃命?”項梁皺起眉頭,“你現在的身板,能行嗎?”
“不需要力氣。”我說,“只要刀夠快,割喉不需要多大力氣。”
項梁沉默了一會兒。
“好。”項梁點頭,“還有什麼要求?”
“三日後赴宴的時候,叔父帶幾個好手在郡守府外面等著。裡面一得手,立刻發訊號,讓他們衝進來控制郡守府。同時派人去郡兵營房,告訴那些郡兵殷通已經死了,讓他們不要輕舉妄動。”
項梁把地圖收起來,塞回懷裡。
“你這些安排,跟誰學的?”
“自己想的。”我說,“叔父,在牢裡的時候,我每天都在想這些。想殷通會怎麼走,想郡守府怎麼攻,想郡兵怎麼收編。想了三個月,想了很多種方案。”
項梁看著我,目光裡的那種複雜又出現了。
“你變了。”他說。
“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項梁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拿起靠在牆角的斧頭,繼續劈柴。一斧頭下去,木頭裂開的聲音在院子裡迴盪。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叔父比我想的要複雜得多。他不是一個只會忍的窩囊廢,他是一個在等機會的獵人。而現在,機會來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叔父,我去街上走走。”
“去吧。”項梁頭都沒抬,“別走太遠,午時回來吃飯。”
我走出院子,沿著巷子往南走。會稽郡城的街道很窄,兩旁的房子擠在一起,像是一排排蹲著的乞丐。街上的人不多,偶爾有幾個人匆匆走過,臉上都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麻木。
秦朝統治了二十多年,楚地的人已經快忘了自己是楚人了。
但有些人還記得。
項梁記得。
我也記得。
我走到城門口的時候,看到牆上貼著一張告示,上面寫的是陳勝起義的訊息,用的是“賊”字,說陳勝是“逆賊”,號召百姓舉報陳勝的同黨。告示下面圍了七八個人,都是些上了年紀的老人。他們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告示,眼神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那些老人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麼。
上輩子讀史的時候,有一個細節我印象很深。陳勝起義的訊息傳到會稽郡的時候,殷通召集郡中豪傑開會,說“今聞陳勝舉兵,此天亡秦之時也”。然後項梁和項羽就在那次會議上殺了殷通。
但那個細節裡有一個關鍵——殷通為什麼會信任項梁?
因為三年前,項梁幫過殷通一個大忙。
三年前,會稽郡鬧饑荒,殷通束手無策,是項梁出面說服了幾個大糧商降價賣糧,才穩住了局勢。從那時候起,殷通就把項梁當成了自己人。
這是項梁埋了三年的棋。
我轉過身,朝巷子裡走去。
三年前項梁幫殷通的時候,就已經在為今天做準備了。
這個叔父,比我想的要厲害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