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訪虞家(1 / 1)
傍晚的時候,項梁讓我去一趟虞家。
“虞公之前託人帶話,說你從牢裡出來了,讓你過去坐坐。”項梁一邊擦劍一邊說,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家常事,“虞公跟你爹是老交情了,當年你爹在江東養病的時候,虞公幫了不少忙。人家惦記你,你不能不去。”
我答應了一聲,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就出門了。
虞家在會稽郡城西邊,離項梁的住處隔了三條街。那是一棟三進的宅子,比項梁的院子大了不少,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虞府”兩個字。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左邊的獅子腦袋被人摸得油光發亮,右邊的卻灰撲撲的,也不知道是什麼講究。
我站在門口剛要敲門,門就從裡面開啟了。
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探出頭來,看了我一眼,回頭喊了一聲:“小姐,項家哥哥來了!”
小姐?
我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一個少女從裡面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衣裙,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用一根木簪彆著。她的五官不算驚豔,但很耐看,眉眼之間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舒服。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井,看人的時候讓人心裡發慌。
虞姬。
我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上輩子讀史的時候,我對虞姬的印象就是一個“項羽的美人”,在垓下陪著項羽自殺的悲情角色。後來看了一些史料,才知道虞姬出身江東虞氏,是當地有名的望族。虞家在秦朝也有官身,但暗中一直跟項家有來往。
“項羽哥哥,你瘦了好多。”虞姬看著我,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牢裡伙食不好。”我說。
她被我這句話逗笑了,嘴角翹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那笑容很短,但很好看,像是春天的風吹過湖面,皺了一池水。
“進來吧,父親在正廳等你。”
我跟著她穿過前院,走過一條青磚鋪成的甬道,到了正廳。院子裡的桂花樹花期已經過了,只剩下一樹樹墨綠色的葉子,在晚風裡沙沙作響。
虞公已經等在正廳裡了。
他五十來歲,頭髮花白,但精神很好,穿著一件深褐色的長袍,腰板挺得筆直。他的臉圓圓的,笑起來像一尊彌勒佛,但那雙眼睛裡藏著的東西,跟彌勒佛沒什麼關係。
“羽兒來了,快坐快坐。”虞公熱情地招呼我坐下,又吩咐虞姬去沏茶,“你在牢裡受苦了,叔父我心裡不好受啊。”
我坐在客位上,虞公坐在主位上,中間隔著一張黑漆方桌。
虞姬端了茶上來,放在我面前,然後退到屏風後面去了。但我能感覺到她沒走,就在屏風後面聽著。
“虞公,多謝您這些年對項家的關照。”我端起茶碗,敬了他一下。
“說什麼關照不關照的。”虞公擺了擺手,“你爹當年救過我的命,這點小事算什麼。”
“我爹救過您的命?”
虞公嘆了口氣,眼神變得悠遠起來,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你爹帶著殘兵跑到江東,被秦兵追殺,我把他藏在地窖裡躲了三天。後來秦兵搜到我家,你爹為了保護我,自己站出來引開了秦兵。他被抓了,關了半年,差點死在牢裡。”
“後來呢?”
“後來你叔父花了一大筆錢把他撈出來了。”虞公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爹身體就是在那時候垮的。牢裡的日子不好過,跟你這三個月比起來,你爹那半年才是真的苦。”
我沉默了一會兒。這些事項梁從來沒跟我說過。
“羽兒,你叔父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虞公放下茶碗,看著我的眼神變得認真起來,“我看他這幾天忙得很,到處召集舊部。”
虞公是聰明人,項梁這點動靜瞞不過他。
“虞公,有些事我不方便說。”我說,“但我想問您一句,如果項家要做一件大事,虞家願意幫忙嗎?”
虞公的眼睛眯了起來。
“什麼大事?”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虞公看了我幾秒鐘,忽然笑了。
“你這孩子,跟你爹一樣,有話不直說。”他搖了搖頭,“行,我不問了。但你記住,虞家欠項家的情,什麼時候都認。”
這就是我要的話。
“虞公,三日後,項家需要一個人幫忙。”
“什麼人?”
“郡守府裡的人。”我說,“三日後殷通在郡守府設宴,我們需要有人在裡面接應。不需要做什麼危險的事,只需要在關鍵的時候開啟一扇門就行。”
虞公沉默了一會兒。
“殷通身邊的親信裡,有一個人是我的人。”他說,“他叫趙平,是殷通的文書。這個人可以幫你們。”
“信得過嗎?”
“信得過。”虞公說,“他的命是我救的,他不會出賣我。”
“好。”我站起來,朝虞公抱拳行禮,“多謝虞公。”
“客氣什麼。”虞公也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跟你爹一樣,都是幹大事的人。但你記住,幹大事的人,往往死得也快。”
這話說得直白,但我知道他是好意。
“我會小心的。”
我從正廳出來,走到前院的時候,虞姬從廊柱後面走了出來。
“你要走了?”
“嗯。”
“我送你。”
她陪著我走到門口,一路上沒有說話。月光灑在甬道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兩棵挨著長的樹。晚風從院子外面吹進來,帶著桂花的香氣——明明花期已經過了,也不知道這香味是從哪裡來的。
“項羽哥哥。”她忽然叫住我。
我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把那層少女的青澀照得透明。她的眼睛在黑夜裡顯得更亮了,像是兩顆星星落進了眼眶裡。
“你會沒事的,對吧?”她說。
這句話問得很輕,輕得像風吹過耳邊的聲音。
我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覺得心跳快了一拍。
“會的。”我說,“等我辦完了事,我請你吃飯。”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一次的笑容比剛才長,比剛才真,嘴角翹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一言為定。”
我走出虞府的大門,沿著巷子往回走。
月光把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影子又瘦又長,像一根被風吹彎的竹竿。腦子裡忽然震動了一下,金色的光幕彈了出來。
“支線任務觸發:【虞家之盟】”
“任務描述:獲得虞家的支援,為起兵提供內應。”
“任務狀態:已完成。”
“任務獎勵:聲望+50;內應‘趙平’已解鎖。”
“當前聲望:170/10000。”
五十點聲望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我正要關閉面板,光幕上又彈出了一行字。
“隱藏條件觸發:與虞姬的初次會面,好感度+15。”
“當前好感度:15/100。”
好感度?
我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出了聲。系統還能幹這個?不過十五分也不算高,滿分一百,十五分大概就是“不討厭”的程度。路還長著呢。
我把面板關掉,繼續往回走。
巷子裡很安靜,只有我的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回響。遠處傳來幾聲狗叫,然後是一聲更夫的打更聲,在夜空中拖出長長的尾音。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我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月亮很圓,星星很少。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項梁還在正廳裡擦劍,聽到我的腳步聲頭都沒抬。
“虞公怎麼說?”
“他願意幫忙。殷通身邊有一個叫趙平的文書,是虞公的人。三日後可以給我們做內應。”
項梁點了點頭,把劍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劍刃上反射出一道冷光。
“虞公這個人,靠得住。”他說,“當年你爹救了他的命,他記了一輩子。”
“叔父,虞公說我爹當年在牢裡關了半年,身體就是那時候垮的。”
項梁的手頓了一下。
“他跟你說了?”
“嗯。”
項梁沉默了一會兒,把劍放回桌上。
“你爹的事,我不說是因為不想讓你難過。”他看著我說,“但你既然知道了,我也不瞞你。你爹確實是因為那半年的牢獄之災才死的。牢裡潮溼陰冷,他受了風寒,一直沒好利索。後來身體越來越差,最後——”
他沒說下去,但我懂。
“所以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想讓你在牢裡多待了吧?”項梁說,“我怕你跟你爹一樣。”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項梁站起來,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早點睡吧。”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坐在正廳裡。
桌上的油燈燒了一整夜,燈芯已經燒焦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我盯著那盞燈,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這不是我的父親,但項渠的身體裡流著跟我現在這具身體一樣的血。那種血脈的聯絡是真實的,不是穿越就能抹掉的。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吹滅了油燈。
黑暗湧上來,把我整個人吞沒了。
黑暗中,我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