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郡守府的刀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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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三刻,郡守府。

會稽郡守府坐落在城北,灰白色的高牆將內外隔成兩個世界——牆外是面黃肌瘦的流民和死氣沉沉的街巷,牆內是雕樑畫棟的廳堂和修剪整齊的花木。項羽跟在項梁身後,低著頭,像個不起眼的隨從。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褐,腰間繫著粗布帶,寒鐵刀就藏在腰帶內側。刀柄貼著肋骨,冰涼冰涼的,走一步硌一下。

項梁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新袍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腰間佩著長劍。他的步伐很穩,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踏踏實實。光看背影,誰也看不出這個人心裡裝著一場殺局。項羽看著叔父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他說的話——“項家可以沒有項梁,但不能沒有項羽。”這話說得太重了,重得他現在想起來胸口還有點堵。

郡守府的正門大開著,門口站著四個郡兵,身穿半舊皮甲,腰懸環首刀。看到項梁,領頭的郡兵抱拳行了個禮,側身讓開了路。

跨過門檻的那一刻,項羽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緊張,是興奮。

郡守府比他想的大。進門是一個寬闊的青石院子,正中鋪著一條甬道,直通正堂。甬道兩旁種著幾棵桂花樹,花期已過,只剩下一樹樹墨綠色的葉子,在夕陽裡顯得發黑。穿過正堂的時候,一個文吏模樣的人站在廊柱下,手裡捧著一卷竹簡,低著頭在看。他看起來四十來歲,身材瘦小,留著一把山羊鬍。他抬起頭,目光在項羽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趙平。虞公安排的內應。

項羽面無表情地從他身邊走過,餘光掃到趙平握著竹簡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打什麼暗號。但他看不懂,也不打算看。內應的事交給項梁的人去對接,他的任務只有一個——殺人。

後院比前院小一些,但更精緻。一座假山立在院子中央,假山下是一汪小池塘,池塘裡有幾條錦鯉在慢悠悠地遊,尾巴一擺一擺的,不知道大禍臨頭。會客大廳在院子的最北邊,坐北朝南,門前掛著兩盞紅色燈籠,燈籠上寫著“殷”字。大廳門口站著兩個侍衛,腰佩長刀,身板筆直,目光警惕。

項羽在心裡默默數了數——從門口到殷通的位置,大約四步半。

到了。

項梁停下來,整了整衣冠,抬腳邁上臺階。項羽跟在他身後,右手自然下垂,指尖剛好碰到腰間的寒鐵刀柄。

“項將軍到——”門口的侍衛高聲唱名。

大廳的門從裡面被推開,一股暖風夾雜著酒肉的氣味撲面而來。殷通已經在大廳裡等著了。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長案上擺滿了酒菜,烤羊腿、燉雞、蒸魚,還有幾碟叫不出名字的精緻小菜。案角擺著一隻青銅酒觥,酒水滿得快要溢位來。殷通看起來四十出頭,保養得很好,皮膚白皙,手指修長,穿著一件絳紫色的錦袍,腰間繫著一條玉帶。他的臉上掛著笑容,但那笑容像是糊上去的,怎麼看都不太真實。

“項壯士來了,快請坐快請坐。”殷通站起身來,熱情地招呼項梁,目光越過項梁的肩膀掃了項羽一眼,很快又收回去。在他眼裡,一個隨從不值得多看。

項梁抱拳行禮:“郡守大人客氣了。”

兩人寒暄了幾句,項梁在主客位坐下。項羽站到他身後,雙手垂在身側,眼睛看著地面,但耳朵豎著,把大廳裡的每一個聲音都收進來。大廳很寬敞,能容下三四十人。此刻除了殷通和項梁,還有七八個人,大概是殷通的幕僚和屬官。他們散坐在兩側的長案後面,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打量項梁。沒有人多看項羽一眼——一個十八歲的隨從,站在主將身後,誰會在意?

殷通的兩個貼身護衛站在他身後左右兩側。王虎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腰間掛著一把大刀,刀鞘上鑲著銅飾,看起來分量不輕。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像一塊石頭。張豹個頭矮一些,但身形精瘦,站在那兒像一根繃緊的弓弦。他的武器是兩把短刀,交叉別在腰後,伸手就能拔出來。兩個人的眼睛都沒閒著——王虎盯著項梁,張豹掃視著大廳裡的每一個人。

項羽在心裡默默計算著距離。從他站的位置到殷通,大約四步半。比預想的多了半步。因為項梁入座後,隨從要站在主客身後偏後的位置,不能太靠前,否則不合禮數。半步的差距,意味著他要多花零點幾秒。

零點幾秒,在平時不算什麼。但在殺人的時候,可能就是生和死的區別。

“項壯士,我敬你一杯。”殷通舉起酒觥,笑容滿面。

項梁端起面前的酒觥,一飲而盡。殷通放下酒觥,嘆了口氣,語氣變得認真起來:“項壯士,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陳勝已經起義,自稱張楚王,天下豪傑紛紛響應。我雖然是秦吏,但也是楚人。我想舉兵反秦,需要項家的幫助。”

這話說得直白。大廳裡安靜了一瞬,那幾個幕僚和屬官都停下了筷子,豎起耳朵聽著。

項梁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郡守大人想怎麼幫?”

“我要你統領項家舊部,為我軍主帥。”殷通笑著說,“事成之後,你我共享富貴。”

項羽站在後面,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共享富貴?這種話他上輩子在歷史書裡看過無數遍,說這話的人最後沒有一個兌現的。

項梁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觥,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用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一下,兩下,三下——這是他和項羽說好的暗號:準備動手。

項羽的右手悄悄移到腰間,指尖勾住寒鐵刀的刀柄。刀柄貼著手心,冰涼冰涼的,但他的掌心全是汗。

項梁抬起頭,看著殷通,笑了一下。“郡守大人的好意,項某心領了。但有一件事,項某想先問清楚。”

“請說。”

“郡守大人起兵之後,打的旗號是什麼?”項梁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是打著秦朝的旗號,還是楚國的旗號?”

殷通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常。“自然是楚國的旗號。我殷通雖然做了秦朝的官,但骨子裡流的還是楚人的血。”

“那項某再問一句——”項梁的語調慢了下來,“郡守大人打算怎麼處置會稽郡那些秦吏?殺,還是留?”

殷通的笑容僵住了。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殺,等於跟秦朝徹底翻臉;留,又怕這些人背後捅刀子。殷通是個聰明人,他知道項梁在試探他的底牌,但他不能說實話——因為他自己也沒想好。

大廳裡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張豹的手已經摸到了腰後的短刀,王虎的大刀也微微出鞘了一寸。

項羽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殷通的喉嚨。他在等。等殷通分心,等護衛鬆懈,等一個出手的時機。

殷通的表情鬆弛了一些。“項壯士放心,我殷通對天發誓——”

他舉起右手,正要發誓。就在這一瞬間,大廳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郡兵跑進來,單膝跪地,聲音又急又尖:“郡守大人,城東發現有人在聚集,大約三四十人,身份不明!”

殷通的臉色變了。項梁的臉色也變了。項羽握緊了寒鐵刀。

城東聚集的三四十人,是桓楚帶的埋伏。他們應該在申時之後才到位,現在才申時三刻,比計劃提前了一刻鐘。

誰走漏了訊息?

殷通站起來,目光在項梁臉上掃來掃去。“項壯士,城東那些人,你可知道是什麼來歷?”

項梁面不改色。“項某不知。”

殷通盯著項梁看了幾秒鐘,忽然笑了。“無妨,無妨。些許小賊,翻不起什麼浪。”他坐回主位,揮了揮手,“傳令下去,讓郡兵去查查,抓幾個回來審問就是了。”

郡兵領命退下。大廳裡的氣氛卻沒有跟著緩和。王虎的大刀已經出鞘兩寸了,張豹的兩隻手都放在了腰後。那幾個幕僚和屬官也放下了筷子,一個個面色凝重。

項梁端起酒觥,慢慢喝了一口。

項羽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暗下來了,郡守府裡的燈籠一盞一盞地點亮。紅色的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把大廳染成一片曖昧的暗紅色。

殷通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已經不像剛才那麼自然了。

“項壯士,來,喝酒。”他舉起酒觥,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不管外面有什麼小賊,今晚你我痛飲一場,明日再商議大事。”

項梁舉起酒觥,跟他碰了一下。酒觥碰撞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清脆而短暫。

項羽站在項梁身後,手指已經搭上了寒鐵刀的刀柄。

城東的意外打亂了計劃,但大方向沒有變。殷通必須死。今晚,就在這張酒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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