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一滴血(1 / 1)
歡呼聲在郡守府內外迴盪,像是壓抑了二十年的火山終於噴發了。
桓楚帶著人衝進後院,控制住了所有出入口。曹咎帶人封鎖了郡兵營房,那些郡兵聽說殷通已死,大部分都放下了武器,少數幾個想抵抗的,被曹咎三下五除二就解決了。項家的舊部雖然只有七十多人,但都是打過仗的老兵,對付那些沒上過戰場的郡兵,綽綽有餘。
大廳裡的混亂漸漸平息了。
幾個幕僚和屬官被押了下去,關在偏房裡。郡兵們蹲在牆根,雙手抱頭,不敢動彈。王虎被拖到院子裡,肩膀上的槍傷還在流血,有人撕了塊布給他包紮,不至於讓他死在這裡。他咬著牙,一聲不吭,但臉色白得像紙。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除了張豹跑了。但項梁說不礙事。張豹一個人,翻不起什麼浪。會稽郡已經被控制住了,他跑出去也報不了信——城門在項家軍手裡。
項羽站在大廳中央,手裡還握著霸王槍。
槍桿上沾滿了血,黏糊糊的,握在手裡有點滑。槍尖上的血已經凝了一層,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槍很沉,比他想象的沉得多。剛才打鬥的時候沒覺得,現在靜下來了,他才感覺到這杆槍的分量——一百多斤,沉甸甸地壓在他手上,像是扛著一根鐵柱子。
直到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在發抖。
不是害怕。
是腎上腺素退去之後的身體反應。就像跑完一千米之後腿會發軟一樣,打完一場生死搏殺之後,身體會自動進入一種虛脫的狀態。肌肉在抖,手指在抖,連膝蓋都在打顫。
項梁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得不錯。”
他的聲音很平靜,好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但項羽注意到他的手也在抖,只是他把手藏在袖子裡,不讓人看見。
“叔父,張豹跑了,會不會——”
“不會。”項梁打斷了他,“城門已經封了,他跑不出去。就算跑出去了,他一個受傷的人,能跑到哪裡去?最近的秦軍在鄣郡,騎馬也要兩天。兩天時間,夠我們做很多事了。”
項羽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項梁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
“你臉上都是血,去洗洗。”
項羽這才反應過來,臉上的血已經幹了,繃在皮膚上,像戴了一層硬殼。他走到院子裡,找到一口水缸,舀了一瓢水往臉上潑。
水是涼的,澆在臉上激得他一個哆嗦。水缸裡的水面上倒映著他的臉。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十八歲,稜角分明,眉骨高聳,眼窩深陷。但此刻這張臉上寫滿了疲憊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盯著水面上那張臉看了好幾秒鐘——那真的是他嗎?上輩子的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整天泡在圖書館裡啃史料,連殺條魚都手抖。現在這張臉,這個身體,這雙手,殺了一個人。
他把剩下的水澆在頭上,冰涼的液體順著頭髮往下淌,激得他清醒了一些。
寒鐵刀還插在腰間的刀鞘裡,刀身上的血已經凝成了黑色的斑塊。他拔出來,在水裡洗了洗,刀刃又恢復了那種烏黑的光澤。這把刀殺了殷通。他第一次殺人用的就是這把刀。
上輩子他連雞都沒殺過。去菜市場買魚都是讓攤主殺好了再拿回家。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親手割開一個人的喉嚨,看著他的血從傷口裡噴出來,看著他的眼睛從驚恐變成空洞,看著他的身體從掙扎變成僵硬。
他以為自己會噁心,會吐,會做噩夢。
但奇怪的是,他沒有。這種平靜讓他覺得有點可怕。
他是不是天生就適合幹這個?還是說,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那個歷史上的項羽——他的本能已經刻進了他的骨頭裡,讓他在面對殺戮的時候不會有任何不適?
他不知道。也許兩者都有吧。
“少將軍。”
桓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轉過身,看到他站在院子中間,渾身是血,左胳膊上纏著一塊布,布已經被血浸透了,還在往下滴。但他的精神很好,眼睛亮得像兩盞燈,嘴角咧著,露出一口黃牙。
“桓楚,你的胳膊——”
“皮外傷,不礙事。”桓楚咧嘴笑了笑,“少將軍,郡守府的糧倉找到了,裡面的糧食夠咱們吃半年。”
半年。項羽在心裡算了一下。會稽郡有三千郡兵,加上項家舊部,再加上後續來投奔的人,少說也要養四五千張嘴。半年的糧食,聽起來不少,但真吃起來,撐不了多久。
“省著點吃。”他說,“另外,派人去各縣傳令,說殷通已死,會稽郡歸項家管轄。願意歸順的,既往不咎。不願意歸順的——”
他想了一下。
“不願意歸順的,先禮後兵。”
桓楚領命去了。
項羽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項家舊部在忙碌。有人在搬運屍體,有人在清點兵器,有人在打掃血跡。一個年輕的小卒蹲在牆根下,手裡拿著一塊乾糧,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突然停下來,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他在哭。哭得很輕,沒有聲音,但眼淚一顆一顆地掉在乾糧上,把麵餅洇溼了一片。
沒有人去安慰他。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麼開口。這些人大多跟項羽一樣,第一次殺人,第一次看到身邊的人死在眼前。他們需要時間,需要自己去消化這些。
項羽轉過身,走回大廳。
項梁正在跟曹咎交代事情。看到項羽進來,他招了招手。
“羽兒,你過來。”
項羽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明天一早,開倉放糧。”項梁說,“你帶人去。”
“我?”
“對,你。”項梁看著他的眼睛,目光很沉,“會稽郡的百姓需要知道,項家回來了。他們不需要知道項梁是誰,但他們需要知道項羽是誰。你是項燕的孫子,你是項家的未來。從明天開始,你要站在所有人面前,讓會稽郡的人認識你。”
項羽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好。”
“還有一件事。”項梁從桌上拿起一卷竹簡,遞給他,“這是殷通留下的名冊,上面記錄了會稽郡各縣的官員和豪強。你看看,哪些人能留,哪些人不能用。”
項羽接過竹簡,展開來看。密密麻麻的名字,後面標註著籍貫、官職、背景、關係網。有的名字旁邊畫了圈,有的畫了叉,有的打了問號。應該是殷通自己做的標記,畫圈的是他的心腹,畫叉的是他不信任的人,打問號的是他還在觀望的人。
“這些人,殷通都幫我們分好類了。”項羽說,聲音有點乾澀,“省了不少功夫。”
項梁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羽兒。”
“嗯?”
“你今天殺了殷通,感覺怎麼樣?”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項羽看著項梁,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想了想,最後說了一句實話。
“沒什麼感覺。就是累。”
項梁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那就好。”
“好?”
“殺人之後有感覺,說明你還有人性。殺人之後沒感覺,說明你天生就是幹這個的。”項梁說,“你既有感覺,又沒被感覺影響,這是最好的。”
項羽不知道項梁說得對不對,但他選擇相信。
夜深了,郡守府裡的喧囂漸漸平息下來。
項羽走到偏房,推開門,看到一張簡單的木床,床上鋪著乾淨的褥子。有人已經提前準備好了。
他坐在床上,把霸王槍靠在牆角,把寒鐵刀放在枕頭下面。
躺在床上,盯著頭頂的天花板。天花板是木頭的,被燭火燻得發黑,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又開始過電影。殷通的臉。王虎的刀。張豹的短刀。郡兵的長矛。血。到處都是血。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裡轉,停不下來。
然後畫面一轉,變成了虞姬的臉。月光下,她說“你會沒事的,對吧”。她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他會沒事的。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的燭光晃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
腦子裡那個面板又亮了起來,金色的字浮在半空中。
“今日戰績:斬殺殷通,擊傷王虎,擊殺郡兵一人。”
“當前武力值:78/100(戰鬥中臨時提升至85,已恢復)。”
“當前聲望:620/10000。”
“下一階段主線成就:【吳中起兵】——在七日內奪取會稽郡全境,並招募至少五千士兵。”
七日。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數字。七天,奪取一個郡,招募五千人。時間很緊。但最難的那一步,已經邁出去了。
他關掉面板,閉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格一格的白色方框。遠處傳來更夫的打更聲,四更天了。這一夜很長,但天總會亮的。
天亮之後,一切都會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