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開倉放糧(1 / 1)
天剛矇矇亮,項羽就被外面的喧鬧聲吵醒了。
不是打打殺殺的那種喧鬧,而是人聲鼎沸的那種——很多人在說話,在走路,在搬東西,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他從床上坐起來,腰側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昨晚被張豹劃的那一刀不算深,但也不淺,血已經止住了,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活動了一下胳膊,除了有點發緊之外,沒什麼大問題。
霸王槍還靠在牆角,槍尖上的血已經乾透了,變成了黑褐色的斑塊。他拿起來掂了掂,手感比昨晚好了不少。一百多斤的槍,拿在手裡還是沉,但已經不像第一次握的時候那樣吃力了。
推開房門,院子裡的景象讓他愣了一下。
院子裡站滿了人。不是項家的舊部,而是老百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著破衣爛衫,有的手裡提著布袋,有的端著陶罐,有的乾脆空著手,就那麼站著。他們的臉上寫滿了期待和不安,像是一群站在懸崖邊上的羊,不知道該往前跳還是往後退。
最前面站著一個老漢,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是乾裂的河床。他佝僂著腰,拄著一根木棍,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時候像是在辨認一件失而復得的東西。
“少將軍。”老漢看到項羽出來,顫巍巍地跪了下去。他一跪,身後的人呼啦啦跪了一片,膝蓋磕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老人家,起來說話。”項羽趕緊上前扶他。
老漢不肯起來,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了。“少將軍,聽說你們殺了那個狗官殷通,開倉放糧,是真的嗎?”
“是真的。”
老漢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流進了鬍子茬裡,滴在青磚地上。
“二十年了,二十年了啊。”他的聲音在發抖,“楚國亡了二十年,我們這些人等了二十年。少將軍,項家回來了,我們就有盼頭了。”
項羽的手頓了一下。
項家回來了。這句話從項梁嘴裡說出來,是一種宣告;從桓楚嘴裡說出來,是一種宣誓。但從這個老漢嘴裡說出來,是一種託付。他把二十年的期盼,壓在了項家身上。壓在了項羽身上。
“老人家,糧倉在郡守府後院,你帶大家過去排隊。每家每戶按人頭領糧,一人三鬥,不分老幼。”
“一人三鬥?”老漢抬起頭,眼睛裡滿是不敢相信,瞳孔都放大了。
“一人三鬥。”項羽重複了一遍,“我說的話,算數。”
老漢又磕了一個頭,站起來,轉身衝著人群喊:“都聽到了嗎?一人三鬥!少將軍說的,一人三鬥!”
人群沸騰了。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著身邊的人又跳又叫,有人跪在地上朝著天磕頭。一個年輕的婦人抱著孩子,哭得渾身發抖,嘴裡面反覆唸叨著“有吃的了,有吃的了”。孩子不知道母親為什麼哭,也跟著哭了起來,母子倆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團。兩個老漢互相攙扶著,臉上淌著淚,嘴裡唸叨著項燕的名字,“項將軍,你看到了嗎,你孫子回來了……”
項羽站在臺階上,看著這一切,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上輩子在歷史書裡讀到“開倉放糧”四個字,不過是一行鉛字,掃一眼就過去了。但真正站在這裡,看著那些因為三鬥米而流淚的人,才知道這四個字的分量。三鬥米,不到四十斤。夠一個人吃一個多月。就為了這四十斤糧食,他們等了二十年。
“少將軍,糧倉那邊已經準備好了。”曹咎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手裡拿著一卷竹簡,墨跡還沒幹透,“我按人頭登記造冊,準備發糧牌,憑牌領糧,防止有人冒領。”
“做得好。”項羽點了點頭,“派人維持秩序,不要發生踩踏。”
“已經安排了。桓楚帶了二十個人在糧倉門口守著,誰敢鬧事就地拿人。”
項羽跟著人群往後院走,一路上看到郡守府的牆頭上、屋頂上,都站著項家的舊部,手裡拿著刀槍,警惕地注視著四周。桓楚站在糧倉門口,手裡提著一把大刀,刀尖杵在地上,像一尊門神一樣杵在那裡。他的左胳膊還纏著布條,但精神頭十足,眼睛瞪得銅鈴大,盯著每一個靠近糧倉的人。
糧倉是磚石結構的,很大,足有三間房那麼寬。門一開啟,一股陳年的糧食氣味撲面而來,混著潮溼和黴味,不好聞,但此刻沒有人嫌棄。
郡守府的倉曹——一個四十多歲的瘦削文吏——戰戰兢兢地站在糧倉門口,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賬簿,手在不停地抖。他看到項羽走過來,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將軍,這、這糧倉裡的存糧一共是三千二百石。其中稻穀兩千一百石,粟米八百石,豆類三百石。”他的聲音在發抖,但報數報得很清楚,大概是練過的。
三千二百石。項羽在心裡換算了一下。一石大概相當於現在的六十斤,三千二百石就是十九萬兩千斤。按一個人一天吃兩斤糧食算,一萬人的軍隊,這些糧只夠吃十天。
不夠。遠遠不夠。
但現在管不了那麼遠了。先把眼前的事辦好,糧食的事後面再想辦法。
“開始放糧吧。”他說。
倉曹開啟糧倉的門,一股更濃烈的糧食氣味湧出來。排在最前面的老漢提著布袋走進去,倉曹用木鬥舀了一斗米,倒進他的袋子裡。一斗,兩鬥,三鬥。每舀一斗,倉曹就在賬簿上畫一道槓。
老漢抱著袋子走出來,手在發抖。他把袋子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一個嬰兒,走兩步就低頭看一眼,生怕袋子漏了。出了門還回頭看了一眼糧倉,那眼神像是在說“我還會再來的”。
“下一個。”曹咎喊道。
人群往前挪動。一個接一個,一家接一家。有的拿著袋子,有的拿著陶罐,有的拿著竹筐,什麼容器都有。一個小女孩端著一個破碗,踮著腳尖往前擠,嘴裡喊著“輪到我家了輪到我家了”。一個瘸腿的中年人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往前挪,後面的人沒有催他,都安安靜靜地等著。
項羽站在糧倉門口,看著這一切。
陽光從東邊的屋頂上升起來,金黃色的光線灑在院子裡,照在那些面黃肌瘦的臉上,照在那些破破爛爛的衣裳上,照在那座裝滿了糧食的磚石糧倉上。來領糧的人越來越多,隊伍越排越長,從後院一直拐到了前院,又從前院延伸到了外面的巷子裡。
桓楚站在糧倉門口維持秩序,時不時吼一嗓子“排好隊,別擠”,聲音大得像打雷。但老百姓不怕他,因為他的刀雖然大,但從來沒有對著他們舉起來過。有個小孩甚至跑過來摸了摸他的大刀,他也沒有生氣,只是瞪了一眼,小孩吐了吐舌頭跑開了。
項羽看著那個小孩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那個哭得渾身發抖的年輕婦人。她的孩子跟這個小孩差不多大。如果項家軍沒有來,如果他沒有殺殷通,如果他沒有開倉放糧,那個孩子今天可能還在餓肚子。
他不知道自己能救多少人。但他知道,多救一個是一個。
他看著那些領到糧食的百姓,看著他們臉上那種劫後餘生般的笑容,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就是他打仗的意義。不是為了殺更多的人,不是為了奪更多的地盤,而是為了讓這些人不用再餓肚子。上輩子讀史的時候,他總覺得“弔民伐罪”四個字是空話。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空話。那是真的。
腦子裡的系統面板震動了一下,彈出一行字。
支線任務【民心所向】進度更新。當前會稽郡百姓支援度:45%。目標:80%。建議:繼續實施惠民政策,擴大影響。
45%,離80%還差得遠。但至少開了個頭。他關掉面板,轉身走回郡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