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會稽新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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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編郡兵的事剛忙出個頭緒,項梁就把項羽叫到了正堂。

“明天一早,召集會稽郡所有在城的官吏和豪強,正式宣佈易主。”項梁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卷寫了一半的竹簡,墨跡還沒幹,“你來主持。”

項羽愣了一下。“我?”

“你。”項梁抬起頭看著他,“殷通是你殺的,郡兵是你收編的,糧是你開的。會稽郡是項家的,但將來是你的。這些人需要認識你,而不是認識我。”

項羽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項梁擺了擺手,沒讓他說下去。

“就這麼定了。明天辰時,正堂。曹咎已經把帖子發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郡守府門口就熱鬧起來了。

馬車、牛車、轎子、徒步來的,各式各樣的人湧進了郡守府的大門。會稽郡在城的官吏來了二十多個,各縣的縣令來了七八個——離得近的連夜趕到,離得遠的派了代表。各大族的族長來了十幾個,穿著錦袍戴著高冠,一個個挺胸凸肚,身後跟著拎禮盒的家僕。還有一些地方耆老,白髮蒼蒼,拄著柺杖,被晚輩攙扶著走進來。

曹咎站在門口迎客,手裡拿著一份名單,每進來一個人就在名字後面畫個圈。桓楚站在他身後,扛著大刀,面無表情。他不是迎客的,是鎮場子的。那些豪強看到他手裡那把寒光閃閃的大刀,笑容就更燦爛了,腰彎得更低了。

正堂裡擺了三十多把椅子,坐得滿滿當當。椅子不夠,又加了一排長凳,坐不下的就站著。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交換眼神,有人在偷偷打量著正堂的佈置——牆上掛著的項燕畫像,案上擺著的殷通首級(已經處理過,裝在木匣裡),以及站在兩側的項家舊部。

辰時,項羽從後堂走了出來。

他穿了一身新鎧甲,不是項燕那件舊物,是曹咎連夜從武庫裡翻出來的另一套——銀白色的魚鱗甲,甲片層層疊疊,在晨光裡閃著冷光。霸王槍沒有帶,寒鐵刀別在腰間。他走到主位前站定,目光掃過正堂裡的每一張臉。

正堂裡瞬間安靜了。

項梁坐在他右手邊,位置稍後,表示退居其次。桓楚、曹咎、站在兩側。

“諸位。”項羽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正堂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今天請諸位來,是有一件事要宣佈。”

他頓了一下,掃了一圈。

“殷通已死,會稽郡從今天起,歸項家管轄。秦朝的苛法,廢除。秦朝的賦稅,作廢。從今天起,會稽郡行楚制,收楚稅,用楚歷。”

正堂裡響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有人面無表情,有人在看旁邊人的臉色。

坐在前排的一個老者站了起來。他七十多歲,鬚髮皆白,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深衣,腰板卻挺得筆直。他是會稽郡最大的家族——周家的族長,周文。周家在會稽經營了四代人,田產遍佈五縣,僕從數百,是會稽郡真正的地頭蛇。

“少將軍。”周文抱拳,聲音蒼老但清晰,“項家興復楚室,我等楚人自然擁護。但有一件事,老夫想請教。”

“周老請說。”

“項家如今的旗號,是楚國還是項家?”

這個問題很刁。正堂裡的議論聲更大了,有人在倒吸涼氣。周文這話問得直白——你們項家是打算自己當王,還是恢復楚國?如果是自己當王,那跟秦朝有什麼區別?如果是恢復楚國,那楚王在哪裡?

項羽早就料到會有人問這個問題。昨晚他跟項梁、曹咎議到半夜,為的就是這個。

“周老,項家的旗號,是楚國。”項羽的聲音很穩,“項家只是楚國的臣子,不是楚國的主人。等楚王復位之日,項家自當歸政。”

周文的眼睛眯了一下。“少將軍說的楚王,是哪一位楚王?”

“楚懷王。”項羽說,“熊槐之孫,熊心。”

正堂裡響起了一陣更大的議論聲。楚懷王熊槐,是楚國末期的國君。他在位的時候被秦昭襄王騙到秦國,囚禁至死。楚人至今還在懷念他,因為他是楚國最後一個有骨氣的王。有人說熊心早就死了,有人說還在世,眾說紛紜。

“熊心還在世?”周文的語氣變了,瞳孔微微放大。

“在。”項羽說,“叔父已經派人去找了。找到之後,項家會擁立他為楚王,恢復楚國社稷。”

周文沉默了一會兒。他身後的幾個族老湊上來低聲說了幾句,他點了點頭,然後深深鞠了一躬,彎腰的幅度很大,幾乎折成了直角。

“周家願附項家之後。”

他這一表態,正堂裡像是炸開了鍋。其他家族的代表紛紛站起來,爭先恐後地表態。有的說“李家願效犬馬之勞”,有的說“王家願獻糧五百石”,有的說“張家有三個兒子,願入項家軍”。聲音此起彼伏,像趕集一樣熱鬧。

項羽抬手壓了壓,議論聲漸漸平息。

“諸位的誠意,項家心領了。”他說,“我不要你們的糧,不要你們的錢,不要你們的人。項家軍不徵糧、不攤派、不抓丁。我只要求一件事——”

正堂裡安靜下來,所有人豎起耳朵。

“各安其業。該種地的種地,該做生意的做生意,該當差的當差。項家軍不擾民,也不許任何人以項家軍的名義擾民。誰要是藉著項家的旗號欺壓百姓,項家的刀不認識人。”

這話說得很重。有幾個豪強的臉色變了,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他們聽懂了——項羽在敲打他們。以前秦朝的官拿錢辦事,現在換了項家,拿錢不好使了。

周文第一個點頭:“少將軍說得對。楚人治楚地,不能跟秦朝一樣。”

其他人跟著附和,點頭如搗蒜。

項梁一直坐在旁邊沒有說話。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睛一直看著項羽,目光裡有欣慰,有驕傲,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如釋重負,也許是淡淡的失落。

會議結束後,眾人散去。正堂裡只剩下了項梁、項羽、曹咎和桓楚。

曹咎把名冊收起來,臉上帶著笑。“少將軍,今天這一關算是過了。周文帶頭表態,其他人不敢有二心。會稽郡暫時穩了。”

“暫時穩了。”項羽在主位上坐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苦得舌頭髮麻,“各縣的縣令還沒全部表態。那幾個秦人縣令,不會這麼容易低頭。”

“不低頭就打。”桓楚把大刀往地上一杵,青磚地面被磕出一個白印,“打下來的地盤才穩當。”

“打是要打,但不能亂打。”項羽放下茶碗,“曹咎,明天派人去各縣傳令。願意歸順的,原職留任。不願意歸順的,三天之內離開會稽郡。三天之後還不走的,以秦吏論處。”

“是。”

項梁終於開口了。“羽兒,你剛才說立楚懷王之後,是當真的?”

“當真的。”項羽看著叔父的眼睛,“叔父,項家現在需要一個旗號。陳勝敗在沒有立楚王之後,自立為王,天下人不服。項家不能走他的老路。立了楚王之後,我們就是楚國的臣子,名正言順。天下楚人都會來歸附。”

項梁沉默了一會兒。“楚王立了之後,他要是想掌權呢?”

“他掌不了。”項羽說,“兵在我們手裡,將在我們手裡,糧在我們手裡。他一個放牛的,拿什麼掌權?”

項梁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問。這個侄子的心思比他細,想得比他遠,不需要他操心了。

夜深了,郡守府裡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滅。

項羽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得地上的青磚像鋪了一層霜。夜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明明花期已經過了,也不知道這香味是從哪裡來的。

他想起了虞姬。那天晚上她站在虞府門口,月光照在她臉上,她說“你會沒事的,對吧”。他想起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會沒事的。至少到目前為止,一切都按計劃在進行。殺殷通,收郡兵,開倉放糧,安撫豪強,立楚王——一步接一步,沒有出大錯。但路還長,後面還有很多仗要打,很多坎要過。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了正堂。

項梁還在那裡,面前攤著地圖,用手比劃著什麼。看到項羽進來,他招了招手。

“羽兒,過來看看。這是會稽郡十六個縣的地圖。哪些縣已經歸順了,哪些縣還在猶豫,哪些縣在跟秦朝暗通款曲,都標出來了。”

項羽走過去,蹲下來,盯著地圖看。

紅色的圈是歸順的,有十一個。黃色的圈是還在猶豫的,有三個。黑色的圈是跟秦朝有聯絡的,有兩個——山陰和諸暨。

諸暨。他盯著那個黑色的圈,嘴角微微翹起來。

諸暨縣令陳通,殷通的親家。這個人不會降,他手裡有八百縣卒,據城自守,放話說“項家殺我親家,此仇不共戴天”。

不降?那就打。

“叔父,諸暨交給我。”

項梁抬起頭看著他。“你打算怎麼辦?”

“打。”項羽說,“但不是現在。先把會稽郡城穩住了,再出兵。兵貴神速,但不能魯莽。”

項梁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在地圖上投下一片銀白色的光斑。

項羽盯著諸暨那個黑色的圈,心裡在盤算著——八百守軍,城牆不算高,護城河也不算寬。打下來不難。但怎麼打,損失最小,繳獲最多,需要好好想想。

他站起來,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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