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斷水絕糧(1 / 1)
圍城第二日,天剛矇矇亮,項羽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凍醒的。初春的夜晚寒氣重,他裹著一件舊袍子睡在帳篷裡,地上只鋪了一層乾草,寒氣從地底往上冒,鑽進骨頭縫裡,整條脊背都是涼的。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營寨裡已經熱鬧起來了。士卒們正在生火做飯,炊煙從幾十個灶臺上升起來,混在一起,像一層灰色的毯子蓋在營地上空。桓楚站在營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粥,正大口大口地喝著。看到項羽出來,他放下碗,抹了把嘴。
“少將軍,昨晚城頭上沒消停。一宿都在巡邏,火把點到後半夜才滅。”
項羽點了點頭,走到鍋灶前,一個士卒趕緊盛了一碗粥遞給他。粥是粟米熬的,稀得能照見人影,裡面加了幾片乾菜葉子,飄著一點點油花。他端著粥碗走到營寨門口,一邊喝一邊望向諸暨城的方向。
城牆上已經站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秦軍的旗幟在晨風裡獵獵作響,城垛後面能看到弓箭手的身影,弓弦繃著,箭矢搭在弦上,隨時準備放箭。但那些弓箭手的姿勢不對——弓舉得太高,箭搭得太歪,一看就是沒怎麼打過仗的新兵。
“他們怕了。”桓楚咧嘴笑了笑,“昨天晚上城頭上一夜沒熄燈,巡邏的腳步聲走了一宿。陳通那小子,怕是沒睡著。”
“怕就對了。”項羽把粥喝完,把碗遞給桓楚,“曹咎那邊有訊息嗎?”
話音未落,一匹馬從北邊疾馳而來。馬背上計程車卒渾身是泥,到近前他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氣喘吁吁地說:“少將軍,曹校尉讓我回來報信。上游水壩已經找到,是當年越國修的土壩,年久失修,不用挖,用錘子砸就能砸開。曹校尉問,什麼時候動手?”
項羽看了看天色。“今晚。”
“是!”士卒翻身上馬,又疾馳而去。
項羽轉過身,朝桓楚招了招手。“桓楚,你帶五十個人,去城東的官道兩邊埋伏。陳通如果派人出城求援,多半走東門往鄣郡方向。不管出來多少人,一個不留,全抓了。”
“抓了?不殺?”
“抓了。”項羽說,“殺了也沒用,抓了還能問話。問完話願意降的留下,不願意降的關著。”
桓楚領命,挑了五十個手腳利索計程車卒,往東邊去了。項羽又招來幾個什長,分別安排在城南、城西兩條路上也設了暗哨。諸暨城四面都被盯死了,一隻鳥飛出去都要知道往哪個方向飛。
安排完這些,他一個人站在營寨門口,望著遠處的城牆。城牆上的秦軍士卒換了崗,新上來的一批人明顯比昨天的年輕,臉上還帶著稚氣,握著長矛的手在發抖。陳通大概是把能拿武器的人都趕上了城頭。
一個什長從城裡方向跑回來,氣喘吁吁的。
“少將軍,打聽到了。城裡有個屠戶,姓王,跟咱們的人認識。他說陳通昨天把城裡的糧倉封了,每天只給守城計程車卒發一碗粥,城裡的百姓更慘,連粥都喝不上。”
“百姓有鬧事的嗎?”
“有。昨天晚上有人在街上砸了陳通一個遠親家的門,被陳通派人抓了,砍了兩個腦袋掛在集市上。”
項羽沉默了一會兒。砍腦袋掛集市,這是秦朝的老手法了,殺一儆百。但這一招在平時管用,在亂世就不一定了。肚子餓的時候,人是不怕死的。
“那個姓王的屠戶,能幫我們傳話嗎?”
什長想了想:“能。他有個兄弟在城門口當差,可以遞話進去。”
“傳話進去,告訴城裡的百姓,項家軍攻城那天,只要在家裡不出來的,秋毫無犯。給陳通賣命的,城破之後一律問罪。但要是有人能在城裡做內應,開啟城門,重賞。”
什長點了點頭,又跑回去了。
太陽越升越高,到了午時,護城河的水位明顯降了。
昨天還是滿滿一河的水,今天只剩下不到一半。河床兩側露出了黑色的淤泥,淤泥裡插著秦軍為了防止敵軍涉水而埋的木樁,樁尖朝上,密密麻麻的,像一排排釘在地上的匕首。河水退去的聲音不大,但項羽站在營寨門口能聽得清清楚楚——嘩啦,嘩啦,像有人在慢慢地倒水。
城頭上傳來一陣騷動。幾個秦軍士卒趴在城垛上往下看,指著乾涸的河床交頭接耳。一個什長模樣的人走過來,把他們罵了回去,但那什長自己走的時候也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水斷了,人心就散了。
下午,曹咎從上游回來了。他渾身是泥,頭髮上沾著草屑,但精神很好,眼睛亮得很。
“少將軍,水壩已經準備好了。”他蹲在項羽面前,用樹枝在地上畫,“水壩在城北十五里處,是個土壩,約兩丈寬,一丈高。壩體已經鬆了,有幾個地方在滲水。我讓人在壩體最薄的地方鑿了幾個洞,用木楔子堵著。今晚把木楔子拔掉,水就會從洞裡衝出來,把壩體沖垮。”
“水會淹到城裡嗎?”
“不會。”曹咎搖頭,“水壩下游是一條幹涸的河道,水會順著河道流走,不會淹到農田。護城河的水源是從水壩上游引來的,水壩一垮,上游的水就流不進護城河了。”
項羽盯著地上的圖看了很久。“陳通知道上游有水壩嗎?”
“應該知道。”曹咎說,“但那個水壩年久失修,他從沒想過有人會用這招。”
“好。”項羽站起來,“今晚亥時,拔掉木楔子。明天一早,我要看到護城河干了。”
曹咎領命,又帶著人往上游去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營寨裡點起了火把。
項羽站在營寨門口,看著諸暨城的方向。城頭上的燈火比昨晚多了不少,星星點點的,像是在城牆上鑲了一圈珠子。那些火把在夜風裡搖搖晃晃,把城頭上的人影映得忽大忽小。
桓楚從東邊回來了,帶回來兩個人。都是秦軍士卒,穿著半舊的皮甲,被反綁著手,垂頭喪氣地站在項羽面前。其中一個年紀大些,三十來歲,左臉上有一道疤,眼神還算硬氣,不躲不閃地看著項羽。另一個年輕,二十出頭,腿在發抖,低著頭不敢抬。
“少將軍,陳通派出去求援的。”桓楚說,“跑出去不到十里就被我們截了。就這兩個,後面沒了。”
項羽走到那個年紀大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叫什麼名字?”
那人咬了咬牙。“趙虎。”
“趙虎,陳通派你們去哪裡求援?”
趙虎抿著嘴不說話。
“你不說我也知道。”項羽轉過身,走回石頭旁坐下,“往東去鄣郡,搬秦軍的救兵。對不對?”
趙虎的眼神閃了一下。
“陳通給了你們什麼東西?令牌?書信?還是讓他老婆寫了封信帶回孃家?”
趙虎的臉色變了。陳通的老婆就是殷通的妹妹,孃家在鄣郡。項羽猜得分毫不差。
“你不用怕。”項羽的語氣緩了下來,“我問你話,你如實回答,我不殺你。你不回答,我也不殺你,我把你送回城裡去。但送回去之前,我會在你臉上刺幾個字,寫‘項家軍不殺俘虜’。你想想,陳通看到你臉上那幾個字,會不會殺你?”
趙虎的臉白了。旁邊的年輕士卒已經開始哭了,眼淚順著臉往下淌,嘴裡唸叨著“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沉默了好一會兒,趙虎開了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
“陳通給了我一封親筆信,是寫給他妻舅的,讓他想辦法請鄣郡的秦軍來救。”
“信呢?”
桓楚從懷裡掏出一塊布帛,遞給項羽。項羽展開看了看,上面寫著陳通如何如何被圍,諸暨城如何如何危急,請妻舅速速搬兵云云。字寫得歪歪扭扭,手抖得厲害,有幾個字寫錯了又塗掉重寫。可見陳通寫這封信的時候手在發抖。
項羽把布帛收起來。
“趙虎,你是哪裡人?”
“諸暨本地人。”
“家裡還有什麼人?”
“一個老孃,一個媳婦,兩個孩子。”
“想回去嗎?”
趙虎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少將軍,我要是回去了,陳通不會放過我。”
“你不用回去。”項羽說,“你留在我這裡,等城破了,我放你回家。你的老孃、媳婦、孩子,我派人去保護,不讓他們受一點傷害。”
趙虎抬起頭看著項羽,嘴唇哆嗦了幾下,眼眶紅了。
“少將軍,你說的是真的?
“項家的人,說話算數。”
趙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決定。
“少將軍,我知道陳通的佈防。城裡哪裡兵多,哪裡兵少,哪裡的城牆年久失修,哪裡的城門好攻,我都知道。”
項羽點了點頭。“桓楚,給他鬆綁,帶他去吃飯。明天一早,我要問他話。”
趙虎被帶下去了。
項羽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朝諸暨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圍城第二日,水斷了。陳通現在就是籠子裡的一隻鳥,翅膀還在,但已經飛不出去了。
他走回帳篷,躺下來,閉上眼睛。腦子裡那個面板又亮了,但他沒有開啟。他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麼——任務進度、聲望數值。那些東西現在不重要。
陳通,你還能撐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