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攻心為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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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城第三日。

護城河的水位降到了膝蓋以下,河床兩側的淤泥在晨光裡泛著黑褐色的光澤。淤泥裡埋著的那些木樁終於露出了全貌,尖頭朝上,密密麻麻的。幾條魚被困在淺水裡,尾巴拍打著水面,啪啪作響,引得幾個士卒蹲在河邊伸手去撈。

項羽站在營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粥,一邊喝一邊盯著那些木樁看。桓楚從東邊回來了,帶回來兩個竹筐,筐裡裝滿了從附近村子裡買來的雞蛋和乾菜。他把竹筐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少將軍,周圍幾個村子都跑遍了。老百姓聽說咱們不搶糧,還花錢買東西,都說項家軍跟秦軍不一樣。有個老漢非要送兩隻雞,不收錢,我說不要,他追了半里地硬塞給我。”

“雞呢?”

“燉了。”桓楚咧嘴笑了笑,“給傷兵補補身子。”

項羽點了點頭,把粥喝完,把碗遞給桓楚。“今天的事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了。曹咎帶了三百人去砍樹,做雲梯。我在城門口盯著,看陳通還有什麼動靜。”

“城裡有訊息嗎?”

桓楚從懷裡掏出一塊皺巴巴的布帛,遞給項羽。“城裡一個賣菜的婦人傳出來的。她每天出城倒泔水,跟咱們的人搭上了話。她說陳通昨晚一夜沒睡,在縣衙裡罵了一宿的娘。今天一早他把城裡的壯丁都趕上了城頭,每家每戶必須出一個人,不出人的罰糧五斗。”

項羽展開布帛看了看。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大概是那個婦人找識字的人代寫的。內容跟桓楚說的大差不差,最後還加了一句——“城中百姓怨聲載道,盼少將軍早日破城”。

他把布帛收起來,走到營寨外面,站在一塊高地上,面朝諸暨城。

城頭上的秦軍士卒比昨天多了不少,黑壓壓的一片。但看得出來大多是臨時抓來的壯丁,穿著老百姓的衣裳,有的手裡連武器都沒有,舉著扁擔和鋤頭站在城垛後面。真正穿皮甲、拿刀槍的秦軍士卒只有三四百人,散在城牆上各處,像撒在粥裡的幾粒鹽。那些壯丁站沒站相,有的歪著身子,有的蹲在城垛後面。他們不是來打仗的,是被逼來湊數的。

項羽把這些都看在眼裡。

“桓楚,昨天抓回來的那兩個信使,還關著嗎?”

“關著呢。在營寨後面的帳篷裡,曹咎派人看著。”

“把那個叫趙虎的帶過來。”

趙虎被帶來了。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洗了臉,看起來精神了不少。但眼神裡還是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不安6。他的左臉上那道疤在陽光下顯得更清楚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劃的,傷口長好了但肉翻在外面。

“趙虎,你是諸暨本地人,又在陳通手下當差。城裡的情況,你比我清楚。”項羽看著他,“我現在問你幾件事。你說實話,我不會虧待你。”

趙虎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點了點頭。

“城裡的糧倉在哪?”

“縣衙東邊,是個磚石結構的大院子。裡面存了大概三千石糧食。”

“兵營呢?”

“城西,挨著西門。裡面有三百多個營房,但大多數是空的。陳通把人手都調到了北門和東門,因為這兩面最可能被攻。”

“縣衙呢?”

“城中間,門口有兩個石獅子。”

“城牆哪裡最薄?”

趙虎蹲下來,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起來。他畫得很慢,每一條線都要想一下,但畫出來的東西倒是很清楚。諸暨城的輪廓,四個城門的位置,街道的走向,全畫出來了。

“南門。”趙虎用樹枝點了點地圖的南邊,“南門外是一片荒地,平時沒什麼人走,陳通也沒怎麼修那段城牆。三年前下大雨,那段城牆塌過一次,後來雖然補上了,但補的土不實,用大錘砸幾下就能砸開。”

項羽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很久。“南門的守軍有多少?”

“不到一百人。”趙虎說,“而且大多是老弱,真正能打的一個都沒有。陳通覺得南門不會有人攻,所以把精銳都放在了北門和東門。”

項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桓楚。”

“在。”

“今天下午,帶五百人去南門外面轉一圈。不用攻城,就讓他們看到你在那裡。”

桓楚愣了一下,然後嘿嘿笑了。“少將軍,你這是要嚇唬陳通?”

“不是嚇唬他。”項羽說,“是讓他把南門的守軍撤走。”

桓楚沒聽懂,但也沒多問。跟著項羽這些天,他學會了一件事——少將軍說什麼,照著做就行了,不用問為什麼。問了他也不一定解釋,解釋了也不一定聽得懂。

下午,桓楚帶著五百人在南門外走了一圈。

他們沒有靠近城牆,隔著護城河遠遠地站著。列隊,跑步,喊了幾聲號子,然後故意慢吞吞地走回去,邊走邊回頭,一副“我們還要再來”的樣子。五百人的隊伍不算大,但走得整齊,腳步聲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城頭上的秦軍士卒看到這一幕,嚇得趕緊去稟報陳通。不到半個時辰,南門的守軍就多了一倍。陳通從北門和東門各抽了五十人,調到南門去防守。那些被調動計程車卒拖著步子不情不願地走,有人邊走邊罵,聲音大得連城外都能隱約聽到。

項羽站在營寨門口,遠遠看著那些被調往南門的秦軍士卒,嘴角微微翹起來。陳通上鉤了。他只有八百人,分到四面城牆上,每面只有兩百人。北門和東門原本人多,現在抽走了,就少了。南門本來人少,現在多了,但多出來的那五十人是從別處抽的。不管怎麼調,總有薄弱的點。

但項羽不打算打他的薄弱點。他要讓陳通自己把自己的兵調亂。

傍晚時分,曹咎帶著砍樹的隊伍回來了。三百人砍了一整天的樹,運回來兩百多根木料,堆在營寨外面,堆成了一座小山。木料有粗有細,曹咎渾身是木屑,鼻孔裡都是灰,但精神頭很不錯。

“少將軍,雲梯明天就能做好。”曹咎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擦了一手黑。“能做二十架,夠用了。”

“二十架不夠。”項羽說,“做四十架。”

曹咎愣了一下。“四十架?咱們只有一千人,用不了那麼多——”

“不是真的用。”項羽打斷了他,“是做給陳通看的。”

曹咎想了想,明白了。“少將軍是要讓陳通以為我們要從北門強攻。”

“對。”項羽說,“他看到四十架雲梯,就會覺得我們要從北門強攻。他會把所有能調的人手都調到北門來。到時候,其他門就空了。”

曹咎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做雲梯的事。

夜幕降臨,營寨裡又點起了火把。

項羽坐在火堆旁邊,霸王槍靠在身後的樹上。桓楚從外面回來,手裡提著一隻野兔。兔子已經被剝了皮,收拾乾淨了,用一根樹枝串著。

“少將軍,今天在南門外轉了一圈,陳通果然上當了。北門和東門的守軍少了不少,南門多了好些人。”

“看到了。”項羽接過野兔,架在火上烤。

兔子在火焰上方慢慢轉動,油脂滴在火上,發出滋滋的響聲。香味飄出來,金黃色的油珠沿著兔子的身體往下淌,滴在木柴上,火苗猛地躥了一下。周圍計程車卒直咽口水,但沒人敢過來要。

“桓楚,明天早上,你去南門外面再走一圈。這次走慢一點,讓他們看清楚你們有多少人。走完之後不要回來,就在南門外面紮營,做飯,點火,讓他們以為你們要過夜。”

“好。”桓楚點了點頭,“那北門那邊呢?”

“曹咎,明天你把做好的雲梯都搬到北門外面,一字排開,讓城頭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是。”曹咎應了一聲。

項羽把烤好的野兔從火上取下來,撕了一條腿,剩下的分給桓楚和曹咎。咬了一口兔肉,嚼了幾下,嚥下去。肉有點老,烤得不太均勻,但味道還行。

諸暨城的方向,燈火比前兩天又多了不少。城牆上到處是火把,那些火把密集地擠在一起,看得出守軍心裡沒底,需要用光來壯膽。

陳通在害怕。他怕項羽攻城,怕城裡的百姓造反,怕自己的手下背叛。他怕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他已經顧不過來了。一個人怕的事情太多,就會出錯。項羽等著他出錯。

他放下兔骨頭,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站了起來。

明天就是第三天了。他說過三天攻城。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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