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整軍安民(1 / 1)
天亮之後,項羽才看清諸暨城的全貌。
這座縣城不大,縱橫各三條街,四面城牆圍著,像一隻方方正正的匣子。街兩旁的房子大多是土牆草頂,偶爾有幾間磚瓦房,那是富戶和官吏的住處。路面是碎石子鋪的,坑坑窪窪,昨夜的泥水還積在低窪處,踩上去噗嗤噗嗤。
縣衙坐落在城中間,是一棟三進的院子,比周圍的房子氣派不少,但跟會稽郡守府比起來,就差遠了。
項羽站在槐樹下,面前的石桌上攤著一張粗略的城坊圖。曹咎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支炭筆,在圖上的空白處寫寫畫畫。炭筆在竹簡上劃出的聲音又急又密。
“糧倉在縣衙東邊,隔一條街。”曹咎用炭筆點著圖上的一處,“磚石結構,院子很大,存糧三千二百石。我清點過了,稻穀兩千石,粟米一千石,豆類二百石。夠咱們吃一陣子了。”
“兵器庫呢?”
“在西邊,挨著兵營。”曹咎翻了一頁竹簡,用手指著上面的數字,“裡面有兩百多把環首刀,三百多支長矛,一百來張弓,箭矢倒是不少,有八千多支。皮甲有一百二十領,都是舊的,有幾件上面還有血,洗洗還能用。”他頓了頓,“陳通倒是攢了不少家底。”
項羽點了點頭。這些兵器夠裝備五百人。加上從會稽帶來的裝備,他手下的軍隊終於可以做到人手一件像樣的武器了。皮甲還是不夠,但比之前強多了。
“降兵有多少?”
“四百三十多人。”曹咎說,“昨晚死了百來個,跑了一百多,剩下的都降了。桓楚正在兵營那邊整編,把降兵打散了分到各個什裡,一個什裡最多放兩個降兵,怕他們抱團鬧事。”
“做得好。”項羽說,“降兵的口糧跟咱們的人一樣,不許剋扣,不許打罵。願意留下的留下,不願意留下的,發半個月的口糧,讓他們回家。”
曹咎把這些記在木牘上,抬頭看了項羽一眼。
“少將軍,城裡百姓的事,怎麼辦?”
項羽沉默了一會兒。這是比整編降兵更棘手的事。軍隊可以靠命令管,百姓不行。百姓怕你,躲著你,但不服你。你要讓他們服,光靠殺是不行的。會稽郡開倉放糧那一套在這裡能用,但不能全盤照搬——這裡的糧倉比會稽小得多,軍糧自己都不夠吃。
“開倉放糧。”他說。
曹咎愣了一下。“少將軍,糧倉裡的存糧是咱們的軍糧——”
“分一半給百姓。”項羽打斷了他,“每家每戶按人頭領糧,大人一斗,小孩五升。先發三天,後面再說。”
曹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在項家長大,知道項家的規矩——將軍說了算,你可以提意見,但不能頂嘴。他低下頭,在竹簡上又記了幾筆。
“是。”
他在心裡算了一筆賬。一斗是十二斤,夠一個大人吃十天。三千二百石存糧,分一半就是一千六百石。按諸暨城的人口算,大概能撐到秋收。前提是這段時間不收新糧,不添新兵。但兵不能停,仗還要打。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了——少將軍說了算。
項羽在槐樹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出縣衙,沿著街道往東走。
街上開始有人了。不是很多,三三兩兩的,縮著脖子貼著牆根走,看到穿皮甲計程車卒就躲,低著頭不敢看。一個老婦人端著一盆水從門裡出來,看到項羽走過來,手一抖,水灑了半盆。
項羽停下腳步。
“老人家,別怕。項家軍不擾民。”
老婦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端著水盆縮回了門裡。門砰的一聲關上了。門板後面傳來插門閂的聲音,咔嗒一聲,清脆得很。
項羽苦笑了一下。他走到糧倉門口的時候,桓楚正帶著人在那裡貼告示。告示是曹咎寫的,字跡工整但內容簡單,大意是項家軍已佔領諸暨,百姓不必驚慌,凡歸順者秋毫無犯,今日起開倉放糧,每家每戶憑戶籍領糧。告示下面蓋了陳通那方銅印——印在手裡,不用白不用。
告示下面圍了十幾個人,大多是老人和婦人,年輕男人不敢出來,怕被抓丁。他們不識字,告示上的字不認識,但“放糧”兩個字還是看得懂的。有人開始低聲議論,聲音很小,像蚊子叫。
“真的放糧?”
“項家軍,不是秦軍……”
“聽說殺了陳通,那個狗官終於死了。”
“小聲點,別讓人聽見。”
項羽站在人群后面,聽了一會兒,轉身走進糧倉。
糧倉裡面很大,一袋袋糧食碼得整整齊齊,堆到了房梁。麻袋摞成一道道矮牆,把糧倉隔成幾個小間。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糧食的氣味,混著麻袋的土腥味,不好聞,但讓人心裡踏實。管糧倉的倉曹是個五十多歲的瘦老頭,姓孫,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袍子,袖口磨出了毛邊。看到項羽進來,嚇得跪在地上磕頭。額頭磕在青磚上,咚咚響。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
“起來。”項羽說,“我不殺你。你還當你的倉曹,管好這些糧食。放糧的事,你配合曹咎,該給多少給多少,不許短斤少兩,不許刁難百姓。”
孫倉曹抬起頭,滿臉不敢相信,嘴巴張著合不攏,露出一口發黃的牙齒。
“將、將軍,我是秦朝的官——”
“你管過糧倉,會記賬,會算數,這就夠了。”項羽看著他,“你是秦朝的官還是楚國的官,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能不能把糧倉管好。”
孫倉曹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眼眶紅了。他沒有哭出聲,但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滴在青磚上,印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將軍,小的一定管好,一定管好。”
項羽點了點頭,走出了糧倉。
快到午時的時候,放糧開始了。
訊息傳得很快,不到半個時辰,糧倉門口就排起了長隊。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的提著布袋,有的端著陶罐,有的拿著竹籃,什麼容器都有。排在前面的是幾個老頭,佝僂著腰,眼睛死死盯著糧倉的大門,像是怕它會突然關上一樣。有一個人擠到了前面,被後面的人拽了回來,吵了幾句,又安靜了。沒有人敢鬧大,項家軍的刀就架在那裡。
孫倉曹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戶籍冊,每來一個人就對著冊子核對名字,然後喊一嗓子——“下一家!”他的聲音又尖又細,跟他的身材不太搭,但喊得很賣力。
曹咎帶著幾個士卒在旁邊維持秩序,不讓插隊,不讓哄搶。他的眼睛盯著隊伍裡的每一個人,但凡有一點不對勁,立刻走過去。桓楚站在糧倉的屋頂上,手裡提著他的大刀,居高臨下地看著整個場面,像一個瞭望哨。
項羽站在縣衙門口,遠遠地看著。
一個年輕的婦人抱著孩子從糧倉方向走過來,孩子手裡抓著一把粟米,往嘴裡塞,吃得滿臉都是。粟米粒沾在他的嘴唇上、鼻子上、眉毛上,白花花的。婦人低頭看了孩子一眼,眼淚就掉了下來。
“阿母不哭。”孩子用沾滿米粒的手去擦婦人的臉,越擦越花。那隻小手在她臉上印出幾個白色的小掌印,看著又好笑又心酸。
婦人把臉埋在孩子的肩窩裡,哭得渾身發抖。哭聲不大,悶悶的,像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回聲。
項羽看著這一幕,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他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下午,桓楚從兵營回來,渾身汗味,皮甲上全是泥。他的大刀扛在肩上,刀口上的血跡還沒擦乾淨。
“少將軍,降兵整編完了。四百三十人,願意留下的有三百八十人,不願意留下的發了糧,讓他們走了。”
項羽在石桌上鋪開一張新的竹簡,拿起炭筆,在上面寫寫畫畫。會稽帶來一千人,諸暨收編三百八十人,加上之前收編的郡兵,他手下現在有兩千來人。兩千人,守一個縣綽綽有餘,但要打天下,差得遠。
“桓楚,明天你帶二百人回會稽,跟叔父說諸暨拿下了,讓他再調五百人來。”
“少將軍,你不回去?”
“不回去。”項羽說,“我在這裡等著。山陰那邊應該快有訊息了。”
山陰的縣令是秦人,手裡有八百縣卒。陳通死了,他沒了指望,要麼投降,要麼跑路,要麼死守。
他會投降的。項羽有這個把握。
傍晚的時候,曹咎端了一碗粥和兩個窩頭過來。
“少將軍,吃飯吧。”
項羽接過碗,喝了一口粥。粥是粟米熬的,比昨天稠了一些,裡面還加了幾片鹹菜。他嚼了兩下,“今天的粥比以前稠了。”
“加了新糧。”曹咎在他對面蹲下來,“諸暨糧倉裡的存糧比咱們的好,碾出來的米粒大。”
“給百姓的也加了嗎?”
“加了。一樣的。”
項羽點了點頭,把粥喝完,把窩頭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一半遞給曹咎。
曹咎愣了一下,沒接。
“少將軍,我吃過了——”
“拿著。”
曹咎接過窩頭,咬了一口,慢慢嚼著。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也許是窩頭的味道,也許是別的什麼。
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在縣衙的院子裡,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的糧倉門口,隊伍終於散盡了,地上只剩下幾片菜葉子和幾個腳印。
項羽靠在樹幹上,閉上眼睛。
現在最重要的事,是讓這座城裡的百姓吃飽飯,睡好覺,不用擔心明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房子被燒了、家人被抓了。這是他能做的。也是他應該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