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季布之名(1 / 1)
諸暨拿下的第三天,會稽那邊來了人。
來的是個年輕文吏,姓周,單名一個安字,是項梁身邊的記事。他騎了一匹瘦馬,從會稽趕到諸暨,跑了一天一夜,下馬的時候腿都在打顫,走路一瘸一拐的。曹咎把他領進縣衙的時候,他手裡還攥著一卷竹簡,攥得指節發白,像是怕路上顛丟了。
“少將軍,項將軍急信。”周安雙手呈上竹簡,喘著氣說。
項羽接過竹簡,展開來看。項梁的字寫得很急,筆畫潦草,有幾處墨跡糊成了一團,但意思很清楚。信上寫了幾件事:一是會稽郡各縣已有大半歸順,剩下的幾個也在觀望,派人去勸降了,估計問題不大;二是秦朝那邊暫時沒有動靜,章邯的主力正在河北打陳勝,顧不上江東;三是問諸暨的情況,讓項羽不必著急,穩紮穩打,把新收的地盤經營好了再圖下一步。
信的末尾,項梁用較大較濃的筆觸寫了一段話:
“羽兒,會稽山中有一人,姓季名布,楚地人,勇武過人,一諾千金。此人曾在楚國軍中當過屯長,楚國亡後隱居山中,不肯出仕秦朝。若能得此人相助,勝得千軍萬馬。你若有暇,可親自去請。此人重情義,不重名利,派人去請怕是請不動。”
項羽把竹簡上的字看了兩遍,然後抬起頭。
“桓楚,你知道季布這個人嗎?”
桓楚正蹲在院子裡磨刀,聽到問話,把刀從磨石上拿起來,用拇指試了試刀刃,才慢悠悠地說:“季布?聽說過。楚地有名的遊俠,說話算話,答應你的事砸鍋賣鐵也給你辦到。據說他年輕的時候一個人殺過十幾個秦兵,後來被通緝,躲進山裡去了。再後來就沒聽到他的訊息了,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還在山裡。”
“你覺得這個人能請得動嗎?”
桓楚想了想,搖了搖頭。“難。我聽說當年有人去請他出山,帶了金銀財寶去,被他用掃帚打了出去。還有人帶了酒肉去,跟他喝了三天三夜,酒喝完了,人還是沒請動。”他頓了一下,“這人脾氣怪,認死理。他要是不想做的事,天王老子來了也沒用。”
項羽沉默了一會兒。季布。這個名字他上輩子就聽說過。“一諾千金”這個成語,就是從季布來的。《史記》上說,“得黃金百金,不如得季布一諾”。這種人不能用錢買,不能用勢壓,只能用誠意打動。可能正因為這樣,項梁才特意在信末強調要“親自去請”。
“曹咎,你知道季布住在哪座山嗎?”
曹咎放下手裡的竹簡,想了想。“會稽山深處,具體的位置不太清楚。不過可以派人去打聽,山裡總有人見過他。”
“不用打聽。”項羽站起來,把竹簡卷好塞進懷裡,“我親自去找。一座山一座山地找,總能找到。”
桓楚愣了一下,把刀插回鞘裡。“少將軍,諸暨剛拿下,城裡還沒穩當——”
“你和曹咎在,夠了。”項羽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去去就回,三五天的事。”
桓楚知道攔不住,嘆了口氣。他跟著項羽這些日子,學會了一件事——少將軍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既然拉不回來,不如把家裡的事做好,讓他沒有後顧之憂。
“少將軍,那你帶幾個人?”
“不用。一個人去。”
桓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項羽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當天下午,項羽帶了兩天的乾糧和一壺水,騎著馬出了諸暨城。他沒有帶任何人。季布在山裡隱居,帶的人多了反而不好。一個人去,是一個人去的誠意。
出城的時候,他在城門口遇到了幾個從山陰方向來的百姓——挑著擔子,趕著驢車,看到項家軍的旗幟也不躲了,還遠遠地招了招手。項羽點了點頭,策馬從他們身邊馳過。那幾個百姓看著他的背影,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那就是項少將軍?”另一個說:“這麼年輕?跟個書生似的。”第三個說:“你懂什麼,人家殺殷通的時候,刀都沒抖一下。”
項羽沒有聽到這些。他已經跑遠了。
會稽山在諸暨的北邊,連綿起伏,山勢不算陡,但林子密得很。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從能並排走兩匹馬,變成只能走一匹馬,再往前走,馬走不了了。項羽把馬拴在山腳下一棵松樹上,從馬鞍旁解下水壺和乾糧袋,挎在肩上,步行上山。
沿途問了幾個砍柴的、打獵的山民,都說季布住在更深的裡面,具體哪座山頭說不上來,只說“沿著溪水往上走,看到一片竹林就到了”。項羽沿著溪水往上走,天色將晚的時候,在山腰上看到了一片竹林。竹林不大,稀稀拉拉的幾十棵,竹林後面,幾間茅屋隱約可見。
茅屋建在向陽的山坡上,前面有一塊菜地,菜地裡種著韭菜和蘿蔔,綠油油的,長勢不錯。菜地邊上堆著一人多高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個利索人住的。屋簷下掛著一串幹辣椒,跟項梁院子裡的那串差不多。
項羽走到茅屋前面,還沒開口,門就從裡面開啟了。
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走了出來。
他身材高大,肩背寬闊,穿著一件粗麻布的短褐,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臂,青筋一條一條的,像是樹根。他的臉方正,眉骨高,眼窩深,嘴唇緊抿著,看著不太好說話。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時候像兩把刀子,直直地剜過來,不躲不閃。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被短鬚遮住了一半,不仔細看注意不到。
這就是季布。
項羽在心裡確認了。
“你是季布?”
那漢子沒有回答,上下打量了項羽一番。目光從臉掃到腳,又從腳掃回臉,最後停在項羽腰間的那把短刀上。寒鐵刀的刀鞘在夕陽裡泛著暗光,刀柄上的纏繩磨得發亮。
“你是項家的人。”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像是從胸腔裡直接擠出來的,沒有經過喉嚨。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項羽微微一愣。“你怎麼看出來的?”
“這把刀。”季布指了指項羽腰間的寒鐵刀,“當年項燕將軍手下有一批寒鐵刀,只賜給項家的親信將領。能佩這把刀的人,不是項家的子弟,就是項家的死士。刀鞘上的銅飾,項家的紋樣,我認得。”
項羽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刀,笑了一下。
“我叫項羽,項燕的孫子。”
季布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沒有驚訝,沒有激動,沒有那種“久仰久仰”的熱情。他就跟沒聽到一樣,淡淡地點了點頭。
“進來坐吧。”
轉身走進了茅屋,門沒關。項羽跟了進去。茅屋裡面比外面看起來要大一些。一明兩暗的格局,中間是堂屋,擺著一張木桌和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隻粗陶茶壺和兩隻碗。茶壺是黑的,被煙燻了不知道多少年。左邊是臥室,右邊是廚房。雖然簡陋,但收拾得很乾淨,地上掃得一根草都沒有,灶臺上連灰都不多。
季布在桌邊坐下,給項羽倒了一碗水。水是涼的,帶著一股山泉的清甜。
“項少將軍來找我,什麼事?”
項羽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放下。
“叔父在會稽起兵了,要恢復楚國。我來請你出山。”
季布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碗裡的水面,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然後抬起頭,看著項羽。
“項將軍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在這裡住慣了,不想下山。”
他說得很平淡。不是客氣,不是推託,就是不想。那種語氣讓你覺得他不是在跟你商量,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項羽沒有著急。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慢慢放下。
“你是楚人,楚國亡了,你甘心嗎?”
季布抬起頭看著項羽,目光裡的那兩把刀子又亮了出來。但這一次,刀鋒後面還藏著別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被壓了很久、快要壓不住的什麼東西。
“我不甘心。但不甘心又怎樣?項燕將軍死了,楚國亡了,我一個人能做什麼?”
他的語氣還是那麼平淡,但項羽聽出了平淡底下的東西。那不是冷漠,是失望。楚國亡了二十年,項家隱姓埋名了二十年,楚國的舊部散了二十年。二十年,足夠讓一個熱血青年變成一個沉默的中年人。不是沒想過反抗,是反抗過了,沒成功,身邊的人死了,活著的人就不想再試了。
“楚國沒有亡。”項羽說,“楚國還在,在每一個楚人的心裡。只要你心裡還有楚國,楚國就沒有亡。”
季布看著他,沒有說話。
風吹過竹林,竹葉沙沙作響,像有人在竊竊私語。
項羽沒有急著再說。他端起碗,喝乾了最後一口水,站起來。
“我先走了。明天再來。”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茅屋,沿著山路往下走。走到竹林邊上,回頭看了一眼。季布還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像一棵種在那裡的樹。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姿勢沒有變,從項羽出來到走下去,他一直站在那裡。
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茅屋的牆上,黑黑的,長長的,像一面旗。
項羽轉回頭,繼續往下走。山路不好走,碎石硌腳,但他走得很快。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明天帶什麼來。空手來不行,帶禮也不行。季布這種人,收禮是侮辱他。得帶一樣東西,一樣他拒絕不了的東西。
可那東西是什麼,他還沒想好。
他走下山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松樹下的馬打了個響鼻,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他解開韁繩,翻身上馬,朝諸暨的方向馳去。
腦子裡那個面板又亮了,但他沒有開啟。他知道系統大概在提示什麼——“收服季布”任務開始了,難度不低,建議如何如何。這種任務不是靠系統提示能完成的,得靠人。
馬跑得很快,夜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山路兩旁的樹影在月光裡一閃一閃的,像是無數隻眼睛在看著他。
他勒了一下韁繩,馬慢了下來。
明天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