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山中隱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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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項羽又上了山。

這次他沒有空手來。馬背上馱著一袋米,一罈酒,還有一刀肉。米是新米,從諸暨糧倉裡支取的,白花花的,粒粒飽滿。酒是曹咎從會稽帶來的陳釀,罈子口封著黃泥,晃一晃能聽到裡面酒液晃盪的聲音。肉是桓楚一大早去街上買的,一刀豬肋排,肥瘦相間,用荷葉包著,繩子扎得緊緊的。

到山腳下的時候,他把馬拴在那棵松樹上,提著東西沿著山路往上走。剛下過雨,山路泥濘得很,一腳踩下去,泥巴沒到腳踝。走了半個時辰,褲腿上全是泥,鞋子重得像灌了鉛。兩隻鞋底糊了厚厚的泥,走一步噗嗤一聲,泥巴從鞋幫縫隙裡擠出來。

季布不在茅屋裡。

門沒鎖,用一根麻繩拴著,項羽解開麻繩,推開門,把米和肉放在桌上,酒罈子靠在桌腿邊。茅屋裡還是老樣子,地上掃得乾乾淨淨,灶臺擦得一塵不染,碗筷倒扣在灶臺上,碼得整整齊齊。那把青銅長劍掛在牆上,劍鞘上的黑漆又剝落了幾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頭。

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不見季布回來,便在門檻上坐下來。

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把山坡上的霧氣蒸得往上翻湧。竹林裡的鳥叫得很歡,嘰嘰喳喳的。

等了將近一個時辰,季布才從山路上走回來。

他揹著一捆柴,柴火是松木和櫟木混著的,捆得結結實實。手裡提著兩隻野兔,兔子的腿還在蹬。看到項羽坐在門檻上,他愣了一下,腳步停了。柴捆沒放下來,就那麼站著,像一棵長在山路上的樹。

“項少將軍?”

項羽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泥巴已經幹了,一拍就掉,噗噗地往下落。

“季布,我又來了。”

季布把柴捆放在地上,野兔扔進院子的木籠裡。籠子是竹子編的,門用一根木棍彆著。他看了一眼屋裡桌上的米和肉,又看了一眼靠在桌腿邊的酒罈子,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眉心擠出一道豎紋。

“少將軍,我說過,我會考慮的。”

“我知道。”項羽說,“我不是來催你的。我是來給你送東西的。米是今年的新米,剛碾出來的,還沒摻陳糧。肉是今天早上殺的豬,還新鮮。酒是會稽的陳釀,放了好幾年了,叔父一直捨不得喝。”

季布沉默了一會兒,走進屋裡,把米和肉收進廚房,把酒罈子放在牆角。他出來的時候,手裡端了兩碗水,一碗遞給項羽,在門檻的另一邊坐下。兩人並排坐著,面朝那片竹林。竹林在風裡搖搖擺擺,沙沙的聲響一陣一陣的,像海浪拍岸。

“少將軍,諸暨那邊怎麼樣了?”

“穩了。糧也放了,兵也編了,百姓也安了。”項羽頓了頓,“山陰的縣令派人來遞了降書,不戰而降。”

季布點了點頭。

“你叔父呢?”

“在會稽。各縣來歸順的人越來越多,他忙得腳不沾地。前天來信說,又有三個縣歸順了,現在十六個縣只剩兩個還在觀望。”

“秦朝那邊有動靜嗎?”

“暫時沒有。章邯的主力在河北打陳勝,顧不上江東。”

季布喝了一口水,沒有再問。

兩人沉默地坐著,誰也不說話。竹林裡的風時大時小,大起來的時候像有人在吼,小下去的時候像在嘆氣。太陽越升越高,霧氣散盡了,山坡上的景色清清楚楚地展現在眼前。遠處的山巒層層疊疊,一層比一層淡,最遠的那一層幾乎跟天空融在了一起。

項羽在想怎麼開口。直接問“你願不願意下山”太冒失了,昨天已經問過了,答案是不。問“你在這裡住了多少年”又太客套,像是沒話找話。他在心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幾個話頭,都覺得不對。

“季布。”他忽然開口了。

“嗯?”

“你昨天說,你在這裡住了二十年。二十年前你是楚軍的屯長,跟著我祖父打過仗。”項羽轉過頭看著他,“那你應該知道我祖父是個什麼樣的人。”

季布端著水碗的手頓了一下。碗裡的水晃了晃,灑了幾滴在褲腿上。

“項燕將軍。”季布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從喉嚨深處翻上來的,“他是個好人。對士卒好,不克扣軍餉。對百姓好,不讓軍隊擾民。對楚國好,死的時候都沒投降。”

“那你為什麼不願意出來?”

季布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水碗放在地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遠處的山。山的那一邊是諸暨,諸暨的那一邊是會稽,會稽的那一邊是他的過去。二十年前的事,隔了二十座山、二十條河,想起來還是新鮮的。

“少將軍,你知道這二十年我是怎麼過的嗎?”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得像是自言自語。“第一年,我天天想報仇,天天磨劍,磨到劍刃都薄了,一碰就卷。我下山去過一次,想去殺秦兵,但剛走到城門口,看到那些秦兵的刀槍,我的腿就軟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動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我在山上待了太久,已經不會打仗了。我連殺一隻野雞都要猶豫半天,你讓我去殺人?我殺不了。”

“你不是不會打仗了。”項羽說,“你是太久沒打了,忘了自己會打仗。”

“也許吧。”季布站起來,走到菜地邊上,蹲下來拔了一根蘿蔔。紅皮的,帶著泥。他把泥在褲腿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嚼了兩下。“但不管會不會,我不能下山。我在這山上還有事沒做完。答應了別人的事,沒做完不能走。”

“什麼事?”

季布沒有回答。他嚼著蘿蔔,看著遠處,目光落在一個看不見的地方。項羽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看到一片霧濛濛的山谷,什麼都看不清。

天快黑了。

項羽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泥。泥巴已經拍乾淨了,褲腿溼了一大片,是泥水滲進去的,冰涼冰涼的。

“季布,我走了。明天再來。”

季布也站起來,手裡還拿著那半截蘿蔔。

“少將軍,你不必每天都來。山路不好走。”

“路不好走就走慢一點。”項羽說,“一天走不到就走兩天。總會走到的。”

他說完就沿著山路往下走了。走到竹林邊上,回過頭看了一眼。季布還站在茅屋門口,手裡拿著那半截蘿蔔,一動不動,像一棵樹。夕陽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茅屋的牆上。

項羽沒有回頭,大步往下走。

走出山腳的時候,天已經暗了。松樹下的馬打了個響鼻,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肩膀。他解開韁繩,翻身上馬,朝諸暨的方向馳去。

腦子裡那個面板亮了。用餘光掃到了上面的字——“收服季布”任務進度更新,當前狀態:季布拒絕下山。建議:找到季布內心真正的牽掛。

項羽關掉面板,猛抽了一鞭子。馬嘶鳴一聲,跑得更快了。

他一邊跑一邊在想一個問題——季布說“答應了別人的事,沒做完不能走”。答應了誰的事?什麼事?這個問題想通了,季布就能下山。想不通,他可能永遠都下不了山。

夜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著山林裡腐葉和泥土的氣息。

快到諸暨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城門口的燈籠亮著,兩個守城計程車卒抱著長矛靠著城牆打盹。聽到馬蹄聲,猛地驚醒,看到是項羽,趕緊站直了行禮。

項羽沒有理會他們,策馬從城門洞穿過去,蹄聲在昏暗的街道上回蕩。縣衙門口,桓楚正蹲在臺階上等他。看到他從馬上下來,桓楚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少將軍,怎麼樣了?”

“沒成。”

桓楚沒有意外,只是點了點頭。“明天還去?”

“去。”

“那我明天多買點肉。”桓楚說,“每次去總得帶點東西,空手去不禮貌。”

項羽把韁繩扔給他,走進了縣衙。曹咎還在正廳裡對著竹簡寫寫畫畫,油燈的火苗被風吹得忽明忽暗,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是項羽,又低下頭繼續寫。

“少將軍,山陰那邊來訊息了。縣令答應歸順,條件是保留他的官職,不殺他全家。”

“答應他。”項羽說,“但要他來諸暨當面表個態。”

“是。”

項羽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躺在床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季布的事。

季布不肯下山,是有什麼事沒做完。什麼事?他在山上住了二十年,能有什麼事做二十年?種菜?砍柴?打獵?這些事隨時可以放下。

桃樹。

他昨天去的時候,在茅屋後面看到了一片空地,地上戳著幾十根細細的樹苗,用竹竿撐著。樹苗還小,不到人高,葉子稀稀拉拉的。當時沒在意,現在想起來,那大概是桃樹。

季布在種桃樹。

種給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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