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季布獻計(1 / 1)
季布下山的第二天,項羽在諸暨縣衙裡召集眾人議事。
說是眾人,其實沒幾個人。桓楚蹲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在蹭他的大刀。曹咎站在石桌旁邊,面前攤著幾卷竹簡,是各縣報上來的糧冊和戶籍。他的手指在竹簡上劃來劃去,嘴裡唸唸有詞,加減的數字一個一個地從他嘴裡蹦出來。季布坐在角落裡,腰裡彆著那把青銅長劍,目光掃過院子裡的每一個角落。他剛下山,看什麼都覺得新鮮,但臉上不露出來,只是眼睛轉得快了一些。
項羽坐在槐樹下的石墩上,手裡端著一碗茶,細品。
“諸暨已經穩了,山陰那邊也派人去接收了。”曹咎指著竹簡上的地名,“會稽郡十六個縣,現在歸順的有十四個。剩下的兩個,一個是烏傷,一個是太末,都在山裡,路不好走,但也沒什麼兵力。派人去傳個話,應該能降。”
項羽點了點頭,放下茶碗。“烏傷和太末不急於一時。先把諸暨和山陰的底子打牢了,再去收那兩個縣也不遲。地基不牢,蓋再高的樓也得塌。”
桓楚抬起頭,把磨好的大刀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看,刀刃上反射出一道白光,晃得曹咎眯了一下眼。“少將軍,接下來咱們打哪?”
項羽沒有回答。他在等季布說話。
季布從角落裡站起來,走到石桌邊站定,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圖。地圖是曹咎畫的,粗糙得很,山川河流都用炭筆勾了個大概,但該有的都有了——會稽郡的十六個縣,周邊的鄣郡、泗水郡、東海郡,山川河流的道路,全都標在上面。“季布,你剛從山上來,有什麼看法?”項羽問。
季布用手指點了點地圖上的一處。那個位置在諸暨西北方向,標著一座山,山下畫了一個圓圈,旁邊寫著四個小字——“大眼虎寨”。字寫得很小,不仔細看差點忽略過去。
“少將軍,諸暨西北五十里,有座翠屏山。山上有一夥山賊,頭領綽號‘大眼虎’,手下有八百多人,佔山為王七八年了。”季布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陳通在的時候,跟他們有來往。陳通給他們提供兵器,他們幫陳通劫掠商路,搶來的東西對半分。”
項羽低頭看著那個圓圈,沒有說話。桓楚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了一下。“八百多山賊?這麼多?”
“不是一天攢起來的。”季布說,“七八年時間,從幾十個人攢到八百多。大眼虎這個人不簡單,不是那種只知道打打殺殺的莽夫。他知道跟官府搞好關係,知道囤糧,知道練兵。他手下的山賊比一般的縣卒還能打。”
桓楚聽到“囤糧”兩個字,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放下大刀,湊過來看著地圖。“囤了多少糧?”
“不少。”季布說,“去年秋天,他們搶了鄣郡運往會稽的一批官糧,足足兩千石。加上這些年攢下來的,少說也有三四千石。兵器也不少,刀槍弓弩都有,還有十幾副皮甲。大眼虎這個人,什麼都搶,什麼都囤。”
曹咎也抬起了頭,目光在地圖上那個圓圈上停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在竹簡上停住了,算到一半的數字也忘了,腦子裡在飛快地折算——三千石糧食夠兩千人吃多久?夠兩個月。加上諸暨的存糧,夠撐到秋收。
“少將軍,這夥山賊我知道。”曹咎說,“陳通活著的時候,他們跟縣衙的人稱兄道弟,在諸暨城裡橫著走。陳通死了,他們消停了兩天,但聽說最近又開始下山劫掠了。前天有個村子被搶了,殺了三個人,搶走了十幾石糧食。村裡人跑到縣衙來告狀,哭了一上午。”
項羽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季布,你怎麼看?”
季布直起身子,雙手抱在胸前。他抱胳膊的時候,袖子往上縮了一截,露出小臂上的一道舊傷疤,彎彎曲曲的像條蜈蚣。“少將軍,咱們現在缺糧。會稽的存糧撐不了多久,諸暨的存糧也只夠吃兩個月。一旦秦朝那邊騰出手來,派兵來打,咱們糧草跟不上,就只能被動挨打。與其等著被秦軍圍剿,不如先把這夥山賊滅了,奪了他們的糧食,還能收編那八百多人。八百多人,訓練一下就能用。”
“有道理。”項羽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蹲下來,仔細看著翠屏山的位置。
翠屏山在諸暨西北五十里,說高不高,但地勢險要。三面是懸崖,只有北面有一條山路可以上去。山賊在山路上設了三個關卡,每個關卡都有弓箭手把守。這種地方,別說八百人,就是八十個人守著,一千人也攻不上去。
“強攻不行。”項羽說,“山路窄,展不開兵力。硬打上去,損失太大。山路上最多並排走兩個人,前面的人倒了,後面的就被堵住了。就算打到關卡下面,上面的弓箭手一箭一個,跟打靶子一樣。”
季布點了點頭。“少將軍說得對。所以不能強攻,得智取。”
“怎麼個智取法?”
季布蹲下來,用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他的手指很粗,但畫出來的線倒是一條直的。“翠屏山北面的山路,是唯一的通道。這是他們的咽喉,卡住了就能要他們的命。但山賊每隔三天會下山採購鹽巴和布匹,採購的隊伍有二十多人,由一個頭目帶著。這是他們跟外界唯一的聯絡,也是最薄弱的環節。”
項羽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轉——二十多人的採購隊伍,三天一次,頭目帶隊。如果能在半路上截住他們,換上他們的衣服,就能混上山去。
“採購的隊伍下次下山是什麼時候?”
“明天。”季布說,“我打聽過了,他們每三天下一次山,雷打不動。採購的東西不多,主要是鹽巴、布匹、藥材這些山上不產的東西。明天一早,他們會從山上下來,走這條山路,到山腳下的劉家鋪子買鹽。劉家鋪子的老闆跟他們熟,每次都是提前備好貨,他們拿了就走,不多停留。時間很緊,動作慢了就會被發現。”
項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桓楚。”
“在。”
“你帶五十個人,明天一早去劉家鋪子周圍埋伏。等山賊的採購隊伍到了,一個不留,全抓了。不要殺人,打暈了捆起來,留活口。動靜越小越好,儘量不要見血。見了血,味道傳出去,山上的人會起疑心。”
“是。”桓楚抱拳。
“曹咎。”
“在。”
“你去準備二十套山賊的衣服,跟桓楚抓回來的人身上的衣服換下來。衣服要合身,不能太鬆也不能太緊,鬆了走路不自然,緊了活動不開。還有,準備二十把山賊用的那種刀——不要用咱們的環首刀,刀型不一樣,容易被認出來。刀鞘也要換,山賊的刀鞘是木頭的,咱們的是皮鞘,一眼就能看出區別。”
“是。”
“季布。”
“在。”
“明天你跟我上山。我帶二十個人,扮成採購的山賊,混進去。你跟著我。你的劍太顯眼,換一把山賊用的刀。臉上的表情也要變——別這麼板著,山賊走路不是這個樣子的。放鬆點,晃著走,眼睛不要到處看。”
季布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少將軍,你是主將,不該以身犯險。”
項羽看了他一眼。“你剛下山,對山上的情況不熟。大眼虎長什麼樣你都不知道,關卡的位置你也不清楚。我不去,誰去?”
季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看了項羽一眼,那種目光跟之前不一樣了——不是打量,不是審視,更像是確認。確認這個人值不值得跟。
桓楚嘿嘿笑了兩聲,走過來拍了拍季布的肩膀,拍得很重,啪啪響。“季布,你別勸了。少將軍這個人,說什麼就是什麼,你勸不住的。我跟了他這麼久,就沒見過他聽誰的勸。”
季布看了桓楚一眼,又看了項羽一眼,沒有再說話。
兩天後,天還沒亮,項羽就帶人出發了。
二十個人,都穿著從山賊身上扒下來的衣裳,扛著山賊用的那種刀。衣裳不合身,有的長了,有的短了。但天黑看不清,湊合能糊弄。每個人臉上都抹了一層灰,灰是灶膛裡扒出來的,黑得發亮,抹在臉上又幹又澀。頭髮也打散了,披在肩上,跟山賊一個模樣。
他們在劉家鋪子外面跟桓楚碰了頭。鋪子是一間土坯房,門板已經卸下來了,露出黑洞洞的門口。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鹽巴和醬油的味道,鹹腥鹹腥的。桓楚已經把那二十多個山賊捆好了,嘴裡塞著破布,一個個蹲在鋪子後面的柴房裡。柴房不大,堆滿了劈好的柴火,二十多個人蹲在裡面,擠得像罐頭裡的沙丁魚。他們眼睛瞪得大大的,滿臉驚恐,有的人臉上的灰被汗沖掉了,露出一道道白印子,像花臉。
“少將軍,問過了。”桓楚壓低聲音,湊到項羽耳邊,“採購隊伍的頭目叫劉六,是山上的一個小頭目。他說山上有三個關卡,第一道關卡的人認臉,但天黑看不清,只要有人帶路就行。第二道關卡要喊口令,口令是‘翠屏長青’。第三道關卡最嚴,要見到頭目的腰牌才能過。沒有腰牌,天王老子也過不去。”
“腰牌呢?”
桓楚從懷裡掏出三塊木牌,遞給項羽。木牌是松木做的,巴掌大小,上面刻著簡單的紋樣,每塊都一樣。紋樣是用燒紅的鐵條烙上去的,邊緣焦黑,摸上去有凸起。背面刻著一串數字,筆畫歪歪扭扭的。
“劉六身上搜出來的。三塊,夠用。”
項羽把腰牌收好,轉身看著那二十個裝扮好計程車卒。“都聽好了。上山之後,不要說話,不要東張西望。山賊走路是什麼樣子的,你們就怎麼走——晃著肩膀,拖著步子,別走得太整齊。你們不是項家軍,是山賊,是有今天沒明天的人。我走前面,季布走後面。有人問話,我來答。誰要是露了餡,咱們二十個人都得死在山頂上。”
士卒們點了點頭,沒人說話。有人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動了一下。有人攥緊了刀柄,指節發白。
天色漸漸亮起來,東邊的山脊線上泛出了一層魚肚白。那層白色很薄,像是一層紗,透過去能看到雲層的灰。
項羽深吸一口氣,帶著二十個人,沿著山路往上走。
山路很窄,只容兩個人並排走。路面上鋪著碎石,踩上去沙沙作響。
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第一道關卡到了。
兩根木樁橫在路中間,中間掛著一根粗麻繩,麻繩打了死結,解不開的那種。木樁後面站著四個山賊,手裡拿著長矛,眼角糊著眼屎,顯然還沒睡醒。有一個人靠著木樁打哈欠,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看到有人上來,領頭的山賊打了個哈欠之後懶洋洋地問了一句:“誰?”
項羽走在最前面,掏出劉六的腰牌遞過去。“劉六哥的人,下山採購回來了。鹽巴買到了,布匹也買到了,都在下面。”
山賊接過腰牌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看項羽的臉。天還沒大亮,看不太清楚。他又看了看後面的人,黑壓壓的一片,都低著頭。
“劉六呢?怎麼沒見他?”
“劉六哥在鋪子裡喝了點酒,走不動了,讓我們先上來。”項羽笑了笑,“那鋪子的酒烈,三碗下去就趴下了。”
山賊也笑了,露出一口黃牙。“那小子,又偷懶。行吧,走吧走吧,趕緊上去,別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