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虞姬探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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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屏山的事處理完,已經是第三天了。

八百多個山賊,願意留下的有五百多人,不願意留下的領了糧,下山各謀生路去了。五百多人的整編不是小事,打散分到各什各屯,登記造冊,發放兵器,安排營房,曹咎帶著幾個文書忙了兩天兩夜,眼睛熬得通紅,那幾百個山賊剛收編過來,還不服管教,說話聲音大一點就瞪眼,走路姿勢也跟項家軍不一樣。桓楚罵了他們兩天,罵到嗓子都啞了,才勉強讓他們站得像支軍隊的樣子。

項羽也設閒著。他把從翠屏山繳獲的糧食分了一半運回會稽,另一半留在諸暨充作軍糧。兩千八百石稻穀,一千二百石粟米,加上諸暨原有的存糧,夠他的隊伍吃上三四個月。這個數字讓曹咎鬆了一口氣——之前他一直擔心軍糧撐不到秋收,現在總算可以喘口氣了。

第四天傍晚,項羽正在縣衙裡跟曹咎核對糧冊,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馬蹄聲不像是斥候的——斥候的馬跑得急,蹄聲密得像雨點。這馬蹄聲不緊不慢,穩穩當當的,像是趕了很遠的路,已經到了強弩之末。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但很沉。

項羽放下竹簡,抬起頭。

桓楚從外面跑進來,臉上的表情怪怪的,似笑非笑,嘴角歪著,像是在忍什麼。“少將軍,外面有人找。”

“誰?”

“虞家的。”桓楚嘿嘿了兩聲,肩膀一聳一聳的,“虞姑娘來了。帶了不少東西,牛車上裝得滿滿的。”

項羽愣了一下,放下竹簡,站起來,快步走出縣衙。

門口停著一輛牛車。車是老牛車,車板上的木紋被磨得發亮,車輪上的鐵圈磨薄了一半。車轅上坐著一個趕車的老卒,是項家的舊部,頭髮花白,臉上全是褶子。牛車後面跟著兩匹馬,馬上坐著兩個虞家的家僕,一個提著竹籃,一個扛著布袋。竹籃裡露出幾塊布頭,布袋裡的東西看不出來,但鼓鼓囊囊的。

虞姬站在牛車旁邊。

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用一根銀簪彆著。她的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沒睡好。但那雙眼睛還是很亮,看到項羽從縣衙裡走出來,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兩汪水裡點了一盞燈。

“項羽哥哥。”她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項羽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看到她眼下的青黑,心裡動了一下,但臉上沒露出來。

“你怎麼來了?從會稽到諸暨一百多里路,你一個人——”

“不是一個人。”虞姬指了指趕車的老卒和那兩個家僕,“父親派人送我來的。他說你在外面打仗,吃不好睡不好,讓我給你送點東西。父親還說,冬天的衣裳要提前準備,等到了冬天再做就來不及了。”

她轉身走到牛車旁邊,掀開車上蓋著的草蓆。席子是用蒲草編的,邊角已經磨毛了。車裡放著幾個罈子,幾個布袋,還有一隻木箱。罈子裡是醃菜和醬豆,封口用黃泥糊著。布袋裡是米麵和乾糧,米是新米,白花花的。木箱裡裝著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顏色都是深色,耐髒。

“這些衣裳是我做的。”虞姬指了指那幾件衣裳,語氣很平,但耳朵尖紅了,“不知道合不合身,你先試試,不合身我再改。我不會做鎧甲,只會做布衣裳。”

項羽看著那些衣裳,又看了看虞姬。她的手指上有好幾個針扎的痕跡,有的已經結了痂,有的還紅著,像幾個小紅點散落在指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上都纏著布條,布條已經髒了,大概纏了好幾天沒換。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桓楚站在縣衙門口,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古怪。他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曹咎,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曹咎瞪了他一眼,但他自己也忍不住看了一眼。

“你住哪兒?”項羽問。

“父親說讓我住兩天就回去。”虞姬說,“東西送到了,明天就走。”

“住兩天?”項羽皺了皺眉,“從會稽到諸暨一百多里,你坐牛車來的?”

“嗯,走了一天一夜。老牛走不快,天亮才到。”

項羽沉默了一會兒。從會稽到諸暨一百多里路,牛車要走差不多一天一夜。路上顛簸不說,夜裡的春寒也不是好受的。他現在還穿著項燕那件舊鎧甲,白天還好,夜裡一出汗,涼風一吹,骨頭縫裡都是涼的。一個姑娘家在牛車上顛了一夜,換誰都受不了。

“曹咎。”他轉過身朝縣衙裡喊了一聲。

曹咎從門後面探出頭來,臉上的表情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半笑不笑的。“在。”

“去給虞姑娘安排一間房,收拾乾淨。床鋪上新稻草,被子找條暖和的。門窗檢查一下,別漏風。”

“是。”曹咎點了點頭,轉身進去了。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青磚上,噠噠噠的。

桓楚也縮了回去,但沒走遠。隔著牆能聽到他在笑,笑聲悶悶的,像是捂著嘴。牆那邊傳來一聲“別笑了”,是曹咎的聲音,但笑聲沒有停,只是更低了。

虞姬低下頭,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又抿住了。

那天晚上,項羽在縣衙的偏廳裡擺了一桌簡單的飯菜。菜不多,一碟醃菜,一盤炒雞蛋,一碗野菜湯,主食是粟米飯。這在諸暨已經算是很不錯的伙食了——平時他跟士卒們吃的一樣,粥配窩頭,鹹菜都省著吃。今天這頓飯,曹咎特意多切了幾片鹹肉,用油煎了一下,擺在碟子裡,金黃髮亮。

虞姬坐在他對面,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吃著。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細細品味。米粒一粒一粒地進嘴,嚼半天才嚥下去。項羽吃得快,三兩口扒完一碗飯,又盛了一碗。他盛飯的時候抬頭看到虞姬在看他,動作頓了一下,碗懸在半空中。

“怎麼了?”

“沒什麼。”虞姬低下頭,繼續吃飯,“就是覺得你比在會稽的時候瘦了。臉上肉少了,顴骨都凸出來了。”

“瘦了好,跑得快。身上肉少了,馬跑起來也省力。”

虞姬被他這句話逗笑了,嘴角翹起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吃完飯,項羽帶著虞姬在城裡走了走。

天已經黑了,街上的店鋪都關了門。門板一塊一塊地拼在一起,從裡面插著閂。只有幾戶人家的窗戶裡透出微弱的燈光,燈是油燈,火苗很小,在紙窗上映出昏黃的光暈。偶爾有一隊巡邏計程車卒從街上走過,腳步聲整齊,鎧甲甲片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看到項羽,他們抱拳行禮,然後快步離開,不多停留,走路的時候儘量放輕腳步。

虞姬走在他右邊,兩人之間隔了半步的距離。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靠得很近。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拖得很長,像兩棵挨著長的樹。

“項羽哥哥。”虞姬忽然開口了。一陣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了臉上,她伸手攏了一下。

“嗯?”

“你在諸暨開倉放糧的事,會稽的人都知道了。父親說,項家軍能成大事。他說你比你爹強,你爹能打仗,但不會收買人心。你會。”

項羽沒有說話。他想起項梁說過,他爹項渠在牢裡關了半年,身體就是那時候垮的。他爹能打仗,能殺敵,但不會籠絡人心。他不一樣,他知道光靠打仗打不了天下。

“你爹跟我爹認識?”他問。

“認識。”虞姬說,“我爹說,當年你爹逃到江東的時候,在我家住過一陣子。你爹不愛說話,整天悶在屋子裡,但人很好。我爹說,項家的人都不壞。”她頓了頓,“除了那個殷通,他不算。”

項羽笑了一下。

虞姬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把那層少女的青澀照得透明。她的皮膚在月光下顯得很白,眉眼清晰得像畫上去的。眼睛在黑夜裡顯得更亮了,像是兩顆星星落進了眼眶裡。

“項羽哥哥,我問你一件事。”

“問。”

“你打完仗之後,想做什麼?”

這個問題,虞姬之前在會稽問過他一次。那時候他回答的是“讓天下人吃飽飯”。現在想想,那個回答太虛了,像是從書上看來的。

“我想讓這世上不再有陳通那樣的官。”他說,“想讓老百姓種自己的地,交該交的稅,不用提心吊膽地過日子。想讓楚國的旗號重新豎起來,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讓楚人不用再低著頭走路。走到哪裡都挺得直腰板。”

虞姬看著他,沒有說話。她的眼睛在月光裡一閃一閃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覺得能做到嗎?”項羽問。

虞姬想了想。“我不知道。但如果你去做,總比沒人做要好。”

項羽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覺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軟軟的,不疼,但有點酸。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像是冬天喝了一口熱湯,從喉嚨暖到胃裡。

他別過頭,繼續往前走。

虞姬跟上來,兩人之間還是隔了半步。

走到縣衙門口的時候,虞姬忽然從袖子裡掏出一塊帕子,遞給項羽。帕子是白色的粗布,疊得四四方方。

“這是我自己繡的,不是很好看,但能用。你留著擦汗。打仗的時候汗多,擦擦舒服些。”

項羽接過帕子,展開來看。帕子是白色的粗布,邊角繡著幾片竹葉,葉子是綠色的,梗是黑色的。

“很好看。”他說。

虞姬低下頭,耳根紅了一下。耳廓的邊緣在月光下透出粉紅色。“騙人。”她小聲說了一句,轉身快步走進了院子。腳步很快,衣裙的下襬在晚風裡輕輕飄了一下。

項羽站在縣衙門口,手裡捏著那塊帕子,站了很久。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遠處傳來更夫的打更聲,三更天了。他把帕子疊好,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兩遍,然後小心翼翼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放好。

他走回了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的時候,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虞姬說的那句話——“如果。你去做,總比沒人做好。”這話不是安慰,是一個姑娘對一個在打仗的人說的話。她不知道他能不能贏,但她覺得他在做一件對的事。

那塊帕子貼著胸口,暖暖的。

腦子裡的那個面板又亮了,彈出一行字。

“隱藏條件觸發:與虞姬的互動加深,好感度+10。”

“當前好感度:25/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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