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軍前辯論(1 / 1)
信使剛走不到兩個時辰,第二匹快馬就追上了他。項羽騎在馬上,身後跟著桓楚和四個親兵,連夜趕往會稽。
夜風很涼,吹得人臉上發緊。馬蹄踏在官道上,聲音在空曠的田野裡傳得很遠。遠處的村莊黑漆漆的,偶爾有一兩聲狗叫,很快就被風聲蓋過了。桓楚跟在後面,扯著嗓子喊:“少將軍,項將軍不是已經同意了嗎?你寫封信就行了,幹嘛非要親自跑一趟?”
項羽沒有回答。他知道項梁不是那麼好說服的人。信上寫得再清楚,也比不上當面說。叔父那個人,嘴上說“你自己決定”,心裡還是放不下。當年祖父的死,項家二十年的隱忍,讓他變得太謹慎了。但這次不能謹慎。秦軍已經來了,再謹慎下去,地盤就沒了。
趕到會稽郡城的時候,天還沒亮。城門虛掩著,守城計程車卒看到是項羽,趕緊開了門。項梁住在郡守府裡——就是殷通原來的那座府邸,牆上殷通的血跡早就洗乾淨了,但空氣裡好像還殘留著一點什麼味道,說不清。
項梁沒有睡。議事廳裡燈火通明,竹簡攤了一桌。他坐在主位上,面前的地圖被墨筆畫了好幾道線,有的線畫得很重,差點把竹簡劃破。幾個將領和文吏坐在兩側,有的打哈欠,有的揉眼睛,看樣子也是被從被窩裡叫起來的。橙黃色的燈光照著他們疲憊的臉,每個人眼睛下面都掛著一團烏青。
看到項羽進來,項梁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連夜趕回來的?”
“嗯。”項羽走到地圖前,掃了一眼在座的人。周殷坐在左側前排,王充坐在右側前排,其餘的都是些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將領。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叔父,秦軍兩路來犯,八千人。我打算主動出擊,先打鄣郡李由,再回頭打泗水司馬欣。”
項梁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是濃的,泡了很久,顏色發黑。你這一仗,有幾成把握?
“七八成?”周殷從旁邊插話,聲音不大,但帶著刺,“少將軍,打仗不是兒戲。七八成就敢把命押上去?秦軍八千人,你只有三千。就算烏程設伏能吃掉李由的三千,自己也要折損不少。回頭再打司馬欣的五千,你拿什麼打?”
項羽轉過頭看著他。“周叔父,你打過仗嗎?”
周殷的臉漲紅了。“你——”
“我是說,你打過以少勝多的仗嗎?”項羽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烏程設伏,不是正面硬拼。秦軍從鄣郡來,走了幾百里路,人困馬乏。我們以逸待勞,兵力雖然少,但佔了地利。烏程官道兩旁是密林和山坡,騎兵施展不開,秦軍只能排成一字長蛇陣,首尾不能相顧。我們三面伏擊,截頭斷尾,中間一衝,他不亂也得亂。”
周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王充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少將軍,就算你烏程打贏了,司馬欣那邊怎麼辦?泗水郡的五千人是司馬欣親自帶的,不是李由那種靠關係上來的廢物。他要是聽說李由被滅,掉頭就跑,你追不上;他要是鐵了心打過來,你兵力不夠。”
“他不會跑,也不會鐵了心打過來。”項羽說,“司馬欣膽小。他聽到李由被滅,第一反應是猶豫。一猶豫,就不敢往前走了。我們趁他猶豫的時候,連夜回師,前後夾擊。叔父從會稽出兵牽制,我從後面抄他的糧道。糧道一斷,他不戰自潰。”
項梁一直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敲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數自己的心跳。議事廳裡安靜下來,只聽得見敲擊聲和窗外遠處傳來的更鼓聲。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膚在燈光下顯得蠟黃。
“你說烏程設伏,誰帶兵?”項梁終於開口了。
“我帶。”
“你是主帥。”
“主帥不一定非要坐在後面發號施令。”項羽說,“烏程這一仗,必須速戰速決。我親自去,士卒計程車氣不一樣。叔父,你在會稽守城,等我訊息。”
項梁沉默了很久。議事廳裡的人都不敢出聲,有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靴子,有人在手裡擺弄著一塊竹簡。周殷幾次想開口,看了看項梁的臉色,又咽了回去。
“你爹當年也是這個脾氣。”項梁忽然說,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說走就走,說什麼都不聽。”
項羽沒有接話。
“我十七歲跟著你祖父打仗,打了一輩子,到頭來楚國亡了。我躲了二十年,忍了二十年,就是想等一個萬全的機會。”項梁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弓著背,手指在秦軍的行軍路線上緩緩劃過,“你說主動出擊,我想了一夜,你說得對。等到萬全再動手,就沒有動手的機會了。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別死。”項梁轉過身看著他,眼眶泛紅,但聲音很穩,“項家不能再死人了。你爹死了,你祖父死了。你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我對不起項家的列祖列宗。”
議事廳裡更安靜了。有人別過頭去,有人低頭喝茶。周殷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了。
“不會死的。”項羽說。
項梁走回主位坐下,揮了揮手。“行了,去吧。會稽這邊有我,司馬欣來了,我守城不出,他攻不下來。你打完李由,早點回來。”
“是。”
項羽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項梁在後面喊了一聲:“羽兒。”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烏程那個地方,我年輕的時候去過。官道兩邊的林子密,但林子裡有條小路,當地人知道。你派人去打聽打聽,也許能派上用場。”
項羽轉過身,看著項梁。叔父的頭髮白了不少,一年多前還沒這麼多白的。燈光照在他的頭上,那些白髮一根一根的,像冬天的枯草。
“知道了。”他說。
走出郡守府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東邊的山脊線上泛出了一層魚肚白,淡淡的,像是有人在天邊抹了一筆水彩。晨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出來,照在郡城的屋簷上,瓦片上的露水閃著光。桓楚牽著馬在門口等他。
“少將軍,怎麼樣?”
“走。”項羽翻身上馬,“回諸暨。”
“項將軍同意了?”
“同意了。”
桓楚咧嘴笑了笑,也翻身上馬。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響起,清脆而急促。路上碰到幾個早起賣菜的百姓,挑著擔子靠邊站著,目送他們馳過。一個老婦人認出項羽,跪在地上磕了個頭,嘴裡唸叨著什麼,風大聽不清。
回諸暨的路上,項羽一直在想項梁說的那句話——“烏程官道旁邊的林子裡有條小路”。項梁年輕的時候去過烏程,那時候他還沒到二十歲,跟著項燕在楚地各處巡視。叔父的記性好,去過一次的地方几十年都不會忘。這條小路如果存在,也許能在伏擊戰中派上用場——用來截斷秦軍的退路,或者用來傳遞訊息。
他一邊騎馬一邊在心裡盤算。到了諸暨,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當地的老百姓問清楚。打仗這種事,多知道一條路,就可能少死幾十個人。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金光灑在官道上,把遠處的諸暨城照得亮堂堂的。城門口的旗幟在晨風裡獵獵作響,守衛看到是項羽,遠遠地就開了門。馬蹄踏過吊橋,發出沉悶的響聲。
進了城,項羽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桓楚。“去叫季布、鍾離眛、曹咎,正廳議事。還有,派人去諸暨城裡找一個熟悉烏程地形的當地人,年紀越大越好。”
“是!”
項羽大步走進縣衙。一夜沒睡,腿有點發軟,但腦子還算清醒。他端起桌上的一碗涼茶灌了幾口,苦得他皺了一下眉,然後在地圖前站定。
烏程。他盯著那個地名,用手指在官道兩側畫了兩道弧線。
秦軍,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