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心理戰（1 / 1）
烏程伏擊的第二天，項羽沒有馬上回師諸暨。
他留在了烏程，做了一件事。這件事後來被季布評價為“不費一兵一卒，先砍了司馬欣一刀”。
他讓桓楚從俘虜裡挑了一百多個傷兵，給他們包紮了傷口，發了乾糧和水，然後把他們的武器還了回去。不是全部武器，每人只給了一把短刀，不夠打仗，但夠防身。
桓楚不理解。“少將軍，這些人放回去，不是給秦軍送兵嗎？”
“就是要他們回去。”項羽蹲在一個傷兵面前，看著他的眼睛，“回去之後，告訴司馬欣，烏程這邊發生了什麼。”
那個傷兵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左臂中了一箭，用布條纏著，還在往外滲血。他看著項羽的眼神裡有恐懼，有不解，還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他在烏程的官道上親眼看著自己的袍澤被箭射穿、被刀砍倒，以為自己也要死在那裡了。
“將軍，你……你真的放我們走？”
“真的。”項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去告訴司馬欣，李由的三千人已經完了。項家軍在烏程等著他，他要是想來，隨時歡迎。來的時候多帶點人，少了不夠打。”
傷兵們被帶走了。一百多人，互相攙扶著，沿著官道一瘸一拐地往西走。有人邊走邊哭，有人一言不發，有人回頭看了一眼烏程的方向。他們走得很慢，有的拄著樹枝當柺杖，有的被人架著肩膀，走了好一會兒才消失在官道的拐彎處。
桓楚站在項羽身邊，看著那些人的背影，撓了撓頭。“少將軍，司馬欣又不是傻子，他怎麼會相信這些人說的話？”
“他當然不會全信。”項羽說，“但他會派人來查。派來的人看到烏程戰場上的屍體，看到官道上的血跡，看到被燒燬的輜重車，他就不得不信了。”
“然後呢？”
“然後他就會猶豫。一猶豫，就不敢往前走了。他停在原地等援兵，咱們就有時間回師會稽，跟叔父前後夾擊他。”
桓楚想了想，嘿嘿笑了。“少將軍，你這腦子，跟一般人不一樣。一般人打完仗想的是怎麼守住戰果，你想的是怎麼用戰果去嚇唬下一個敵人。”
項羽沒有接話。他轉身朝烏程戰場的方向走去。
戰場上還在清理。季布帶著人把秦軍士兵的屍體一具一具地搬到路邊，挖坑埋了。項家軍自己戰死計程車卒則單獨埋葬，每人墳頭插了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名字。沒有名字的，就寫“項家軍勇士”四個字。木牌是松木的，曹咎讓人連夜趕製的，用墨筆寫上字，插在墳前。
項羽站在那些新墳前面，沉默了很久。
這一仗，項家軍死了七十多個，傷了二百多。兩千人出戰，減員將近七分之一。雖然贏了，但七十多個人躺在地下了，再也不會起來。桓楚不懂他為什麼每次打完仗都要去墳地站一會兒，季布懂，但季布沒說過。
季布走過來，站在他身後。“少將軍，屍體都埋了。”
“受傷計程車卒呢？”
“輕傷的包紮了，重傷的用牛車運回諸暨了。曹咎在那邊接應。鍾離眛帶獵營沿途護送，怕路上遇到潰散的秦軍。”
項羽點了點頭。“李由呢？”
“關在後面的帳篷裡。他腿上的傷不輕，走不了路。我讓人給他上了藥。桓楚給他送了飯，他沒吃，餓著肚子罵了一下午，罵累了就睡了。”
“罵什麼？”
“罵殷通——說要不是殷通無能，會稽郡不會丟。罵司馬欣——說司馬欣見死不救，故意慢吞吞地走，讓他一個人送死。罵秦二世——說朝廷用人不當，讓他在這種地方送命。”季布頓了一下，“他誰都罵，就是不罵自己。”
項羽沒有說什麼。他轉身朝關押李由的帳篷走去。
李由坐在帳篷角落裡，左腿伸直了，上面纏著厚厚的布條，布條被血浸透了，變成了暗紅色。他的頭盔沒了，頭髮散著，銀色的鎧甲被脫掉了，只穿著一件單衣。單衣上全是泥，領口扯開了一道口子。
看到項羽進來，他抬起頭，目光裡帶著倔強和不甘。
“李都尉，傷怎麼樣？”項羽在他對面坐下來。
“死不了。”李由的聲音沙啞。
“吃了嗎？”
“不吃敵人的飯。”
項羽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遞給他。“這是項家軍的乾糧，不是敵人的飯。項家軍的乾糧，摻了麩皮，不好吃，但扛餓。”
李由看著那半塊乾糧，沒有接。他的喉嚨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
“你是咸陽人？”項羽把乾糧放在他面前的地上。
“咸陽人。”李由說。
“家裡還有什麼人？”
李由沉默了一會兒。“一個老母親。一個弟弟。”
“弟弟叫什麼？”
“李必。”
項羽沒有聽過這個名字。大概不是什麼重要人物。但他沒有說出來。
“李都尉，你帶兵來打我的地盤，你我是敵人。但你不是殷通那種人——你至少敢上戰場，敢騎馬走在隊伍前面。雖然打輸了，但你沒跑。這一點，我敬你。”
李由抬起頭，看著項羽的目光裡多了一些東西。不是感激，不是信任，是一種重新審視。
“項羽，你這個人，跟我想的不一樣。”
“你以為我是什麼樣的人？”
“我以為你是個殺人不眨眼的莽夫。在咸陽的時候，聽說你在會稽殺了殷通，後來又聽說你在江東招兵買馬、攻城略地。朝堂上的人說你不過是江東草寇，成不了氣候。”他頓了一下，“但能在烏程設伏，一口吃掉我三千人，這不是莽夫能做到的。”
項羽沒有接話。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你好好養傷。等仗打完了，我放你回去。”
“你放我回去？”李由愣了一下，“你不殺我？”
“殺你做什麼？”項羽轉過身，“你又不是司馬欣。”
他說完就走出了帳篷。
季布在外面等著，手裡拿著一卷竹簡。“少將軍，斥候回報。泗水秦軍已經到了山陰縣界，距會稽不到一百里。司馬欣聽說烏程這邊打了敗仗，停下來了，在原地紮營。”
項羽的眼睛亮了一下。“停了？”
“停了。據說司馬欣接到訊息後，一直沒出帳篷。他手下的將領吵翻了天，有的說要退兵，有的說要打，有的說等鄣郡的援兵。司馬欣誰的話都聽，誰的話都不聽，就這麼耗著。”
“好。”項羽翻身上馬，“回諸暨，整軍。”
季布也翻身上馬，跟在後面。“少將軍，司馬欣有五千人，咱們只有兩千不到，能打嗎？”
“能。”項羽策馬疾馳，“他現在知道烏程的秦軍被滅了，心裡一定發虛。咱們不等他緩過勁來，連夜趕路，明天一早就到會稽。跟叔父會合之後，前後夾擊，打他個措手不及。”
“那李由呢？”
“派人押回諸暨，好好看管。別餓著他，也別讓他跑了。”
季布點了點頭。
兩匹馬在官道上疾馳，身後揚起一片塵土。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前面的大路上，像兩把黑色的剪刀剪開了前方的昏黃。
腦子裡那個聲音響了。
“主線任務【擊退秦軍】進度更新。”
“當前階段：烏程伏擊已完成，泗水秦軍停滯不前。”
“建議：速回諸暨，與項梁會合，前後夾擊司馬欣。”
項羽關掉面板，猛抽了一鞭馬屁股。馬嘶鳴一聲，跑得更快了。
身後，季布緊緊跟隨著，馬蹄聲如雷鳴，震得官道兩旁的樹葉簌簌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