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網(1 / 1)
食堂的隊伍長的像條貪吃蛇,一直排到了門口。
魏寒站在隊伍的最末尾。
終於輪到了他。
打飯的教官是個滿臉橫肉的胖子,他抬起眼皮掃了魏寒一下,那眼神像在看一隻待宰的雞。
勺子伸進稀粥桶裡,滿滿當當的舀起一勺。
可就在遞過來的一瞬間,手腕猛的一抖。
嘩啦!!!
半勺粥精準的倒回了桶裡,只剩下幾粒米跟一點清湯。
“新規定。”
教官的聲音帶著不加掩飾的嘲弄。
“表現不好的,飯量減半。”
魏寒盯著碗裡那點幾乎能照出人影的清湯,什麼話也沒說。
他端著碗一聲不吭的走到最角落的位置。
那裡沒人,也清淨。
粥早就涼透了,米粒用手指頭都數的過來,基本全是水。
喝進嘴裡,淡的簡直能養魚,也就勉強讓空蕩蕩的胃裡有了點東西墊著。
他知道周圍有人在看他。
背後像芒刺一樣,有看熱鬧的,幸災樂禍的,還有幾個鬆了口氣的,慶幸倒黴的不是自己。
其中三道目光,帶著赤裸裸的惡意。
還有兩道,是審視。
更有一道視線從食堂最遠的角落裡射過來,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身上,充滿了審判的意味。
魏寒連頭都懶的抬,繼續喝著那碗清湯。
一口氣喝完後。
他起身把碗筷放回指定位置,轉身就往食堂外走。
結果,他前腳剛邁出食堂大門,後腳就被人堵住了。
兩個人,像兩堵牆一樣杵在門口。
不是上次那三個不成氣候的基佬。
這倆人下盤極穩,兩腳分開與肩同寬,渾身透著一股子精悍氣,一看就是練家子。
那眼神直勾勾的,如同狼盯上了獵物。
魏寒往左,他們就往左。
魏寒往右,他們也跟著往右。
“讓開。”
魏寒的聲音很冷。
其中一個方臉嗤笑一聲。
“新來的,不懂規矩啊?飯後得活動活動筋骨,我們哥倆陪你練練。”
魏寒看著他們。
他心裡門兒清。
這倆人就是王猛派來的探子,任務就是試探,記錄,然後回去彙報。
他們身上沒有殺意,但那種想把他按在地上摩擦的惡意,卻濃的化不開。
實力還OK,但比起竹竿,還差得遠。
“我沒興趣。”
魏寒說著,就要從兩人中間穿過去。
“有沒有興趣,可由不得你!”
左邊那人獰笑一聲,蒲扇大的手掌直接抓向魏寒的肩膀!
速度很快!
可在魏寒眼裡,慢的像蝸牛。
他側身一閃,右手順勢抬起,快的像閃電一樣,在那人探出的手臂內關穴上輕輕一點!
“嗯?”
那人只覺得手臂一麻,半邊身子都軟了,抓出去的手掌瞬間沒了力氣。
另一個同伴見狀,臉色一變,一記兇狠的鞭腿掃向魏寒的下盤。
帶起的風聲呼呼作響。
魏寒不退反進,左腳尖在地上一點,整個人像片葉子一樣飄起,右腳同時踹出。
不偏不倚,正中對方的腳踝。
“咔!”
一聲輕響。
那人發出一聲悶哼,抱著腳踝連退好幾步,疼的額頭冷汗都下來了。
魏寒只是點了他們的穴位,讓他們暫時使不上力,並沒有下重手。
“滾。”
他冷冷的吐出一個字。
那兩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扶著發麻的手臂跟劇痛的腳踝,終究是不敢再上,恨恨的讓開了路。
魏寒看都沒再看他們一眼,直接朝宿舍樓走去。
但他能感覺到,那兩道視線依舊黏在自己背上。
腳步聲也跟了上來,跟兩隻煩人的蒼蠅一樣,不遠不近的綴著。
他沒有回頭,一直走到宿舍樓下。
那腳步聲才在門外停住。
魏寒從破了個大洞的窗戶往外瞥了一眼,那兩人一左一右,跟門神似的杵在樓前,還在活動著發麻的手腳。
他靠在冰冷的牆上,閉上了眼。
那兩人的情緒,依舊清晰的停留在樓下,充滿了監視的意味。
王猛的網,已經撒下來了。
他用那些所謂的規矩,用他手下的爪牙,用這一雙雙無處不在的眼睛,正在一點一點的收攏,要把他牢牢的困在裡面。
魏寒睜開眼,眼神冰冷。
他走到自己的床鋪前,直挺挺的躺下。
左肩剛一碰到堅硬的床板,一股鑽心的劇痛傳來,疼的他猛的倒抽一口涼氣。
傷口又裂開了。
他忽然想起剛被抓進來那天,也是躺在這張床上,盯著這面斑駁的牆壁。
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被電擊後的劇痛跟無盡的耳鳴。
那時候,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逃出去。
一定要逃出去!
逃的遠遠的,再也不要回到這個鬼地方!!!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休息一會兒,哪怕只是幾分鐘也好。
……
傍晚,天色剛暗。
魏寒像只狸貓,悄無聲息的溜出了宿舍樓。
那兩個尾巴還在樓下守著,他從另一側繞了出去。
他反過來跟了那兩個尾巴半個多小時,在工具間附近,藉著一堆高高堆起的雜物,終於把人徹底甩掉。
他繞到宿舍樓的後牆。
陳曉樹正縮在牆角,整個人看起來比前幾天又小了一圈,像一隻受了驚嚇,快要凍死的耗子。
“0831~”
陳曉樹的聲音都在發抖。
魏寒走近了,才藉著昏暗的光線看到,他臉上佈滿了沒擦乾淨的淚痕,在夜色裡亮晶晶的。
兩隻眼泡又紅又腫,一看就是撕心裂肺的哭了一下午。
他右手蜷縮在胸前,左手死死的捂著右手的手指,像是護著什麼珍寶。
“他們,他們找我了。”
陳曉樹的聲音又輕又急,跟漏氣的風箱一樣從牙縫裡擠出來。
“王教官,他問我,你最近有沒有找過我,你-你都跟我說了些什麼。”
“我說沒有!我真的什麼都沒說!我什麼都不知道!”
陳曉樹的聲音帶上了濃重的哭腔,剛憋回去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混著臉上的灰塵,衝出兩道黑乎乎的泥印子。
“但他不信,他根本不信,他讓人,他讓人用鉗子夾我的手指,問我到底知不知道竹竿是怎麼死的。”
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鬆開了捂著右手的左手。
魏寒的瞳孔猛的一縮。
只見陳曉樹的右手食指,已經腫成了紫黑色。
指甲蓋下面,淤著一坨恐怖的黑血。
整個指尖,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向外撇著,像是被硬生生的折斷了。
“對不起!我真的怕了!0831,你是不是真的要出事了?”
“竹竿死的那天晚上,好多人都說說看見你在外面。”
陳曉樹說著,豆大的眼淚一顆一顆的往下砸,砸在髒兮兮的泥地上,濺起小小的塵土。
魏寒死死的盯著他那根手指。
腫的太嚇人了。
皮肉被繃的又光又亮,好像隨時都會裂開,流出一包惡臭的膿血。
他瞬間想起了感恩室裡那把冰冷的電椅。
想起了那股電流鑽進骨頭,撕裂神經的恐怖感覺。
“誰看見的?”
魏寒的聲音沙啞的不行。
他伸手,把癱軟在地的陳曉樹扶了起來。
“不知道,好多人都在傳。”
陳曉樹胡亂抹了把臉,手抖的像秋風裡的落葉。
“0831,你走吧,你快走吧!!!以後別再來找我了,我,我真的不能再見你了!!!”
他看著魏寒,眼神裡是極致的恐懼,濃濃的愧疚,還有無法言說的痛苦,所有情緒都攪成了一鍋滾燙的粥。
說完,他猛的轉身就跑。
那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的,一頭扎進黑暗裡,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處。
魏寒一個人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他的感知追了過去。
陳曉樹的情緒在黑暗中劇烈波動著-害怕,愧疚,還有一絲不得不這麼做的痛苦,像一把鈍刀子,在他的心上來回的割。
陳曉樹,也指望不上了。
那張無形的網,又收攏了一分。
……
深夜,巢穴。
魏寒把白天發生的所有事,一五一十的都說了一遍。
說完,整個地窖裡安靜的嚇人。
空氣沉的能擠出水來。
只有頭頂那盞應急燈,還在發出“滋滋”的微弱聲響,像一隻垂死的飛蛾在徒勞的扇動翅膀。
“他們在收網。”
渡鴉開口了,他手裡捻著一片乾枯的草藥,動作很慢,一點一點的,把那片草藥捻成了粉末。
“那咋辦?”
赤鬼問,聲音裡帶著一股煩躁。
渡鴉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魏寒。
“你想逃嗎?”
逃?
魏寒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腦海裡,像放電影一樣,飛速閃過一幕幕畫面。
打飯時,教官手腕那輕蔑的一抖。
門口,那兩個堵路的爪牙。
陳曉樹那根被夾斷的,紫黑色的手指。
還有他轉身跑開時,那絕望又愧疚的眼神。
這張網正在越收越緊,空間越來越小,連空氣都變得稀薄了。
吸進肺裡的每一口,都帶著令人作嘔的鐵鏽味兒。
“想。”
一個字,從魏寒的齒縫裡迸了出來。
“那就逃。”
一直沒說話的赤鬼突然開了口。
他猛的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副簡陋的地圖前,手指重重的點在地圖上的一個位置。
北牆。
一處生鏽的鐵梯子旁邊。
“凌晨三點十五分,到三點二十分。”
“這是北牆哨塔上,教官換班的時間。”
“我觀察過很多次,他去開門接替的那個人,一來一回,中間有差不多三分鐘的空檔,是絕對的視野盲區。”
“從我們這裡出去,全速跑到北牆,翻過去,三分鐘,足夠了。”
魏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因為這些,都是我記下來的。”
渡鴉接過了話頭,他的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近乎偏執的瘋狂。
“這裡的每一道牆縫,我都摸過。”
“每一分鐘的防守空隙,我都數過。”
“哪個牆角有狗洞,哪一段鐵絲網最松,哪一棵樹的陰影最大最能藏人。”
“我全都知道。”
他頓了頓,手指在那張畫滿了標記的地圖上,一道像疤痕一樣的紅線上來回摩挲著。
“只是……沒成功過而已。”
魏寒看著他。
渡鴉的眼睛裡全是血絲跟熬出來的疲憊,還有一種燒了三年都沒能燒盡的野火。
但在那火焰的底下,還有些別的東西。
說不清是微弱的希望,還是更深沉的絕望。
“這次能成功嗎?”
魏寒問。
“不知道。”
渡鴉看著他,一字一句的說。
“但你可以試試。”
……
凌晨三點十分。
魏寒像一頭潛伏的獵豹,蹲在通道出口的陰影裡。
左肩的傷口一跳一跳的疼,那股痠麻的痛感直衝牙根,他死死的咬著牙,沒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赤鬼在他左邊,整個人像壁虎一樣貼著牆,呼吸又輕又緩,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魏寒閉上眼。
意識沉入黑暗。
整個營地的風吹草動,蟲鳴鳥叫,都一點一點的映入他的腦海。
那個暗哨,就在三樓的視窗。
他的情緒像一潭冰冷的死水,專注,警惕。
但在這份專注之下,藏著一絲怎麼也掩蓋不住的疲憊。
畢竟守了好幾個晚上了,人又不是鐵打的。
他想抽菸。
他想換班。
他想躺在床上好好的睡一覺。
這些念頭,像氣泡一樣,從他冰冷的情緒深處,一個一個的冒出來。
三點十四分。
暗哨動了。
他站起來,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骨頭髮出一連串“咯啦啦”的脆響。
然後,他轉身往門口走去。
情緒裡的那份疲憊更重了,還夾雜著一絲即將下班的不耐煩跟放鬆。
就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