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狡兔三窟,秘密接頭月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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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器再次震動。

金屬外殼磕在桌面上發出嗡鳴,在房間內十分清楚。

這一次趙鶴年沒有再發訊息試探,直接打過來了。

萬澤盯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看了兩秒,拇指劃過接聽鍵,將通訊器扣在耳邊。

他沒有先開口,對面也沒有。

電流聲在兩端之間持續流淌,猶如一種看不見的潮水在退卻之後留下空曠的灘塗。

這種時候,兩人的沉默博弈其實並非惡意。

最終還是萬澤率先打破了沉默,聲音不重,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隨意:“老趙,你要是還這一副小媳婦擔驚受怕的樣子,真沒必要給我打這個電話。”

對面傳來一聲嘆息。

趙鶴年的聲音比上一次見面時沙啞了不少,那種常年混跡碼頭和各路人馬打交道練出來的圓潤勁兒褪去了大半,聽得出來很疲憊:“老弟,讓你見笑了。哥哥我現在……真的背極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小心翼翼道:“我的事,你聽說了嗎?”

萬澤簡單“嗯”了一聲,也沒刻意加重語氣,更沒有表現出多餘的情緒,就平靜說道:“翔龍碼頭這麼大的動靜,我不想知道都難。”

萬澤這話其實說得不鹹不淡,但趙鶴年卻已經聽懂裡面的深意。

翔龍碼頭是他經營的地盤,從卸貨區到倉庫群再到那幾條暗線渠道,哪一處不是他親手打理出來的?

現在碼頭出了事,訊息怕是已經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圈子裡飛,連萬澤這個向來不怎麼關心場面上動靜的人都聽說了,可見事情已經到了捂不住的地步。

趙鶴年沉默了一瞬,不再兜圈子,徑直說道:“老弟,我是真心想請您幫個忙。”

“幫忙?”

萬澤忽然嗤笑一聲。

有點荒唐。

他當場打斷了趙鶴年的話,語氣說不上忿怒,卻帶著一種秋後算賬:“老趙你自己說說……咱倆之間的合作,像不像是你一路在坑我?”

趙鶴年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接話,萬澤的話已經跟了上來,一句接著一句,句句如刀:“最開始那本譯本,我連夜給你送過來,結果呢?定金付了,尾款影子都沒見著,你跟我說出事了……行,我當時信了你。後來你又追加了一批資料,說是補上回的虧空,連帶著這次的活兒一塊結算,結果我昨晚從橫江大橋回來,你踏馬又出事了。”

萬澤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呵呵一笑:“敢情我只配拿定金是吧?”

空氣似乎都安靜了下來。

趙鶴年沒有急著辯解。

他在江湖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太清楚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

萬澤這人的脾氣他摸得透。

這位就不是那種一點就著的炮仗性子,反而越是心裡有火,面上越沉得住氣。

這種人才最難對付,因為他不吃套路,只看事實。

“老弟,你聽我說。”趙鶴年的聲音放緩了,語速也慢下來:“真不是我有意想要為難你。說真的,從我們合作開始,我真的虧欠你太多了。”

他停了一拍,然後那語氣忽然變了。

沒有圓滑,也不是求人時的低聲下氣,反倒像是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反而卸下所有偽裝的鄭重:“但這一次你信我……我絕對不會讓你失望。”

萬澤沒有立刻回答。

他握著通訊器,緩緩閉上眼。

說實話,趙鶴年這個人給他的印象一直很複雜。

說話滴水不漏,辦事講究規矩,始終維持著體面。

後來出了第一次岔子,趙鶴年沒有躲,主動聯絡他說明了情況,又追加了一筆定金把活兒續上了。

從做生意的角度來說,這人至少還認賬。

可認賬是一回事,真金白銀到不了手又是另一回事。

萬澤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對面牆上掛著的一幅舊地圖上,有些感慨。

走江湖的人,身手可以練,腦子可以磨,唯獨一樣東西丟不得,那就是分寸。

什麼時候進,什麼時候退,什麼時候該信,什麼時候該收,這比什麼都重要。

萬澤自認為自己不算什麼好人,但心裡還是有一杆秤的。

“老趙。”萬澤終於開口了,直接了當道:“我真怕你死了,到時候我連一毛錢都拿不到。”

這話說得太直了,直得近乎殘忍。

但萬澤沒有修飾它的打算,這種時候就該明明白白。

“別怪我說的太直接,要麼你先給錢,要麼我祝你好運。兩條路,你選吧。”

通訊器那頭再次陷入了沉默。

趙鶴年沒有動怒,甚至沒有表現出被冒犯的意思。

他太清楚了,萬澤這話不是在趁火打劫。

一個真正想趁火打劫的人不會把話說得這麼明白,更不會把底牌攤在桌面上讓你看。

萬澤只是把兩個人之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捅破了,把一筆爛賬算清楚……你欠我的,你的處境很危險,你隨時可能倒下,而我不能跟著你一塊被埋進去。

越是這種時候,萬澤越是這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態度,反而讓趙鶴年覺得踏實。

他在碼頭上見過太多人了。

那種拍著胸脯滿口仗義,一遇事跑得比誰都快。

還有那種嘴上說得好聽,背地裡盤算著怎麼從你身上多刮一層油。

唯獨萬澤這種,從一開始就跟你把賬算得明明白白,該收的錢一分不少,該擔的事也不推諉,反而最難能可貴。

趙鶴年沉默了片刻,忽然下了決心,語氣似乎也恢復了幾分往日的果決:“見面聊。我帶你親自去開保險櫃。”

保險櫃。

這兩個字讓萬澤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又是保險櫃。

秘宮的這幫人,還真是對鐵皮櫃子有一種近乎偏執的信任啊。

但他此刻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在心裡迅速過了一遍可能性。

趙鶴年不是一個喜歡把底牌亮出來的人,他能主動提出帶人去開自己的保險櫃,要麼是走投無路了,要麼是真的下了某種決心。

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這次的複雜程度可能比他預想的還要棘手。

“確定不會讓我白跑?”萬澤還有些警惕,但語氣已經鬆動了一些。

趙鶴年苦笑了一聲,有點自嘲,這疲憊勁兒活脫脫是一個在賭桌上輸掉了大半身家只剩下最後一把籌碼的人,正準備把那些籌碼整整齊齊碼好推到桌面中央。

“這是我的私人保險櫃,沒有其他人知道。我要是死了,這就成了死櫃,至少五十年內沒人清楚它的下落。”

五十年對於一個私人保險櫃來說,足夠讓所有線索被時間抹平,也足夠讓知情者老去或消失。

趙鶴年等於是在告訴萬澤,我把這張牌完全亮給你看,你大可信我這一回。

萬澤沉默了很長時間。

最後緩緩開口了:“給我地點。信你最後一次。”

通訊結束。

萬澤沒有立刻放下通訊器,而是盯著螢幕上歸於沉寂的介面看了好幾秒,然後手指劃過螢幕,調出翟雨的聯絡方式,簡短地敲了幾個字發過去。

訊息很簡單,甚至沒有解釋前因後果,只有一些彼此都能懂的一行文字。

翟雨的回覆來得很快,四個字乾淨利落,沒有追問什麼:【注意安全。】

萬澤看完這四個字,將通訊器揣進口袋,起身從櫃子裡取出一件深灰色外套披上。

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

半小時後。

聖市西北部,老城區。

北城市場這一帶萬澤以前來過兩次,算不上熟,但大致的地形心裡有數。

這裡還是三四十年前的老規劃,街道窄密,真從上空看就跟一張被揉皺了的漁網鋪在緩坡上。

沿街的鋪面大多做二手生意,什麼舊家電、舊傢俱、舊書舊報之類的能在這裡找到下家。

白天的時候人流量不小,討價還價,鬧哄哄的,反倒成了一種天然的掩護。

越是亂的地方,越容易藏人。

這個道理倒是淺顯意明。

這種地方在聖市有不少地方,就算有人猜得到,想找也不是易事。

萬澤來之前,特地換了一身不顯眼的裝束,頭上壓了頂帽簷寬大的棒球帽,臉上還架了一副平光眼鏡。

這些行頭都是半路上從一個街邊攤順手買的,不值幾個錢,但足夠讓他在人群中變得面目模糊。

步子不快不慢,有目的地,但不著急。

北城市場的主體是一棟四層的老式商業樓,外牆上貼著白色瓷磚,有幾處脫落了也沒人補,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

正門倒是開著,但門口立了一塊寫著“內部維修”的牌子,旁邊還拉了條紅白相間的警戒線,鬆鬆垮垮地垂著。

幾個搬運工模樣的人蹲在門口抽菸聊天。

萬澤沒有走正門,而是沿著樓側的小巷子繞了半圈,找到一扇半掩著的鐵皮小門。

門框上方甚至能看到燈泡碎了,只剩下一個空燈座。

旁邊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消防通道示意圖,紙張邊角捲起,沾著灰。

萬澤推門進去,樓梯間比外面又暗了一截。

只有牆角每隔一段距離亮著一盞應急燈,那種慘白泛青的光照在臺階上,能把影子拉得老長。

樓梯很窄,並排走兩個人都勉強。

扶手是鐵管焊的,空氣裡有一股陳舊的木頭味兒,混著若有若無的黴味,像是什麼東西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放了太久。

萬澤上樓的腳步很輕。

鞋底和臺階之間幾乎沒有多餘的摩擦聲。

站樁到一定境界就能做到萬澤這般腳底下有根,但別讓根長出聲音來。

他彷彿沒事人一樣不緊不慢走著。

二樓很快到了。

右拐,廊道比樓梯間稍亮一些,天花板上每隔幾米有一盞日光燈,有兩盞壞了,明暗交替地排列著。

兩側的鋪面有的拉下了捲簾門,有的半開著,但裡面都沒什麼燈光,也不見人影。

這個時間段,加上樓下維修的告示,整條走廊安靜得有些不真實。

萬澤往前走了會到了盡頭再左拐,一直到廊道右手邊第三間店。

萬澤頓住腳步,目光掃過門頭。

這是一家二手傢俱店,門口堆著幾把舊椅子和一張桌面已經起皮的寫字檯,旁邊立著一塊手寫的紙板牌子,上面寫著“高價回收辦公傢俱”,字跡歪歪扭扭。

店裡亮著燈。

門口旁側的位置坐著一個漢子,三十五六歲的模樣,肩膀寬厚,小臂上肌肉結實,正在往店裡搬一把實木椅子。

不過就在萬澤從走廊拐角轉出來的那一刻,這個漢子的眼角餘光就已經掃過來了。

“您好,需要點什麼?”漢子放下椅子,直起腰來,臉上掛著生意人慣有的和氣笑容。

萬澤看著他,聲音不大,語速平緩:“跟你們老闆訂過貨了。”

這句話說得隨意,像是真的在說一樁傢俱買賣。

但漢子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

這種變化極其短暫,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普通人根本不會注意到。

漢子聞言,表情自然地走上前,聲音壓低了一個調門:“裡面請,老闆已經打好招呼了。”

他側身讓出通道,同時右手不經意地做了個手勢……五指併攏,掌心向下,輕輕壓了壓。

這個動作是做給走廊裡其他人看的,意思是“自己人,放行”。

萬澤跟著漢子走進店內。

在他跨過門檻的同時,左右兩側的店鋪裡各自走出來幾名漢子。

他們動作都很自然,有的在搬紙箱,有的在整理貨架上的雜物,有的乾脆蹲在門口點了根菸。

但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這些人的站位恰好把這一層通往樓梯口的幾個關鍵位置全部卡住了,進可合圍,退可斷後,走廊裡任何一個角落的動靜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不過他們完全不知道,萬澤早已經注意到了他們的舉動。

萬澤心裡暗暗點頭,老趙這個人雖然最近運氣背了點,但底子確實還在。

漢子領著萬澤穿過店面,推開一扇標著“倉庫重地”的木門,裡面是一條短走廊,盡頭又是一道門。

漢子在第二道門前停住了腳步,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自己則退到門外,順手將第一道門重新帶上。

萬澤推門進去。

裡屋是一個改造過的倉庫,面積不小,但被各種舊傢俱塞得滿滿當當,立櫃、屏風、書桌、茶几都碼放著,只留出一條僅容兩人並肩透過的走道。

這些傢俱擺放的位置看似雜亂,實則每一件都恰好擋住了從門口向內的視線,就算有人闖進來,也沒法一眼看清房間深處的情況。

趙鶴年就坐在倉庫最裡面的一張舊沙發上。

沙發是深棕色的皮面,扶手上的皮革已經磨出了裂紋,坐墊也有些塌陷,但趙鶴年坐在上面的姿態卻像是坐在一把太師椅上,身上穿著一件深色中式對襟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氣色比萬澤預想的要好得多。

萬澤摘下棒球帽和眼鏡,隨手放在旁邊的茶几上,隨意打量道:“老趙你這位置不錯啊,四通八達,可攻可守。”

趙鶴年從沙發上站起來,臉上綻開一個笑容,倒真有幾分真心實意的熱絡,也有點劫後餘生再見故人的感慨。

他大步走上前,張開雙臂,狠狠抱了萬澤一下。

這個擁抱來得突然,但萬澤沒有躲。

他能感覺到趙鶴年雙臂收攏時的那股力道實實在在地用了勁。

“好兄弟!”趙鶴年鬆開手,在萬澤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快請坐!我這別看寒酸,但應有盡有。喝點茶水?大紅袍喝不喝?正經的武夷山貨,不是市面上那種糊弄人的玩意兒。”

他一邊說一邊轉身去拿茶具,動作倒是有幾分刻意地從容。

萬澤在沙發對面的一把木椅上坐下來,擺了擺手:“直接說正事吧。”

趙鶴年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放下茶壺,走到門口,對守在門外的漢子低聲吩咐了一句。

那漢子點點頭,退出去,順手把門關嚴實了。

房門合攏的那一刻,倉庫裡安靜下來。

老舊的排風扇在天花板上嗡嗡地轉著,趙鶴年走回來,在沙發上坐下,整個人的姿態忽然鬆了下來。

他嘆了口氣,攤手示意眼前這地方,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我是真沒想到……我會栽到那個女人手裡。”

萬澤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看了兩秒,然後忍不住說道:“你沒想到?老趙,你這麼說,我有點後悔來了。該不能到現在你還不清楚自己輸在哪吧?”

這句話是一點都不客氣。

但萬澤這語氣沒有嘲諷的意思,他就是想提醒趙鶴年,你都到了這步田地,要是還沒想明白自己是怎麼掉下來的,那後面的事真就不用談了。

趙鶴年面色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他低下頭,伸手去拿茶壺,壺嘴對準茶杯,一線深琥珀色的茶湯注入杯中,熱氣嫋嫋升起。

“有內鬼,我知道。”

他聲音低沉,握著茶壺認真道:“那個叛徒已經被我親手殺了。”

萬澤皺了皺眉。

他沒有接茶,目光從趙鶴年的手指上移到他臉上,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老趙,你確定……你身邊的叛徒都清理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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