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按勞分配(1 / 1)
遠征隊回到礦山時已是近黃昏。
走在最前面的白月扛著一截黑色圖騰柱碎片。
後面的狐女拖著幾塊燒焦的骨質雕像殘片。
俘虜和豺狼人勞工跟在後面。
青長老握著骨矛站在石門後,聽見外面的腳步聲探了探頭,這才讓身邊的狐女抽開門栓。
石門開啟,她看見一群眼睛裡閃著光的人。
鬣狗胡那張習慣討好的尖嘴此刻閉得嚴實,視線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陸焱的背影。
十七號走在俘虜最前面,懷裡抱著一塊從祭壇邊撿回來的碎骨。
青長老低聲開口:“酋長。”
陸焱點了一下頭,“人都還好?”
“都好,兩個傷員沒發熱,小狐女看著角鹿,阿苓的孩子喝了兩次稀湯,沒怎麼哭鬧。”
白月將圖騰柱殘片丟在石門旁邊,黑石柱砸在地上,斷口處露出暗紅色的紋路。
青長老盯著那東西看了片刻,臉色微變。
“這是黑石部落的圖騰?”
白月兩隻耳朵驕傲地豎著。
“對!”
“祭壇呢?”
十七號聞聲抬頭,喉嚨滾動了好幾下才發出聲音。
“塌了。”
礦洞裡瞬間安靜下來。
小狐女從洞裡跑出來,懷裡還抱著角鹿啃剩的草莖。
她看見地上的圖騰柱碎片,腳步停在了石門內側。
“白月姐姐,這是什麼呀?”
白月低頭看著她。
“以前吃人的東西。”
小狐女受驚,一步縮回青長老身後。
陸焱彎腰撿起一塊骨質雕像的殘片,隨手丟進石門旁的火堆裡。
陸焱抬頭望向所有人。
“今晚不進洞睡。”
白月轉過頭。
“酋長?”
陸焱指向礦洞外那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
“把火堆架起來,把所有人都叫出來。”
青長老看著他。
“所有人?”
“狐族,俘虜,豺狼人,老人,孩子,能站的都得站出來。”
陸焱的手掌落在戰斧柄上,聲音沉穩。
“炎城第一次開會,不能少人。”
半個時辰後,礦山前的空地上架起了三堆篝火。
從食人族營地繳獲的獸皮鋪在泥地上。
老人和孩子坐在後面,狐女戰士分立兩側,俘虜與豺狼人勞工被安排在中間。
他們彼此捱得很近,卻沒有了以往的相互躲避。
黑石圖騰柱的殘片被堆在篝火前方。
那幾塊骨質雕像的殘片在火中被燒得開裂。
陸焱站在一塊平整的大石上,白月手握長矛立於他右側。
青長老抱著阿苓的孩子坐在火堆邊,阿苓則站在俘虜隊伍的末尾,視線始終落在自己孩子身上。
陸焱將一截黑石圖騰柱殘片踢到火堆旁,讓所有人都看清上面的裂口。
火光映照著暗紅色的紋路,那紋路再無任何異動。
有豺狼人畏懼地向後縮了縮。
白月的矛杆在地上重重一頓。
“站好!”
那幾個豺狼人立刻站直了身體。
陸焱的目光掃過人群。
“今天,你們很多人去了黑石大本營。”
“你們看見了祭壇,看見了那個坑,也看見了大祭司是怎麼死的。”
鬣狗胡的尖耳朵抖了抖,腦袋又低下去一截。
陸焱抬手指向十七號。
“你,上來。”
十七號聞聲抬頭,臉上劃過一絲茫然。
直到白月的矛尖朝他微偏,他才反應過來,抱著懷裡的碎骨走上那塊土坡。
他站在陸焱面前,兩條腿有些發軟。
陸焱看著他。
“你叫什麼?”
十七號張了張嘴。
“十七。”
“誰給你起的?”
十七號抓著碎骨的手指收緊了。
“大祭司。”
“你以前有名字嗎?”
十七號沉默了許久。
“…有。”
火堆裡的木柴燒斷,竄起一捧火星。
十七號低下頭,看著懷裡的骨頭。
“我阿母叫我石牙…後來她死了。”
“大祭司說我們這些人不用名字,能活到第幾個,就叫第幾個。”
人群中有人抬起了頭。
一個異族俘虜發出壓抑的哭聲。
陸焱繼續問:“你的哥哥呢?”
十七號的肩膀繃緊。
“他叫大牙。”
“他去哪了?”
十七號抱著那塊碎骨,手背上青筋暴起。
“被丟進神嘴了。”
火堆旁的豺狼人中,有人習慣地低聲唸了句祭詞。
白月的耳朵轉了過去。
“閉嘴,聽他說。”
十七號抬起頭,聲音沙啞。
“大祭司說,我哥哥被神選中了,能變成紅皮巨魔,回來以後會吃最肥的肉,住最暖的帳子,還會讓我跟著不捱餓。”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臉,“我等了三年。”
“我每天都去祭坑邊上看,我想等他爬出來,可那裡面只有臭味,只有爛肉味,只有他們往下丟新人的聲音。”
“可今天大祭司卻說…丟進去的人,活下來的被繩子套出來當兵,死了的就爛在下面。”
阿苓低下頭,手掌捂住了嘴。
青長老懷裡的嬰兒動了一下,發出很輕的哼唧。
十七號將懷裡的碎骨舉了起來。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哥哥的骨頭。”
“可我知道了,他沒有去侍奉神,他是被人丟下去送死了。”
豺狼人隊伍裡,一個年紀不大的勞工突然跪倒。
另一個俘虜也跟著跪了下去。
十七號看著那些人,臉上被火光映滿了淚痕。
“我以前以為神在坑下面,今天我看見先知大人把祭壇弄塌了,坑下面什麼都沒爬出來。”
他轉身面向陸焱,雙膝跪地。
“神不在那裡。”
陸焱看著他。
十七號額頭抵在泥地上。
“以後我聽炎城的規矩。”
人群先是沉默,隨後響起了低低的哭聲。
一個異族俘虜抬起頭,眼睛通紅。
“我妹妹也是被丟進去的!”
豺狼人裡有人咬著牙開口:“我父親靠近過祭壇,回來半個月就爛了,他們說他偷看神明,活該。”
“我阿母給黑石送過鹽,她回來就掉毛,後來也死了。”
聲音一個接一個地響起。
陸焱等他們說完,才抬起手。
白月的矛杆落地。
人群漸漸安靜。
陸焱看著跪在地上的十七號。
“站起來。”
十七號抬起頭,“先知大人?”
“炎城的人,跪天跪地都沒用,想活,就站著幹活。”
十七號扶著膝蓋站起身來。
陸焱指向礦洞深處。
“從明天開始,你管十個人挖石灰石,誰敢偷懶、私藏、打架,你就報給白月。”
十七號愣住,旁邊幾個俘虜也抬起了頭。
白月的耳朵轉了一下,看了陸焱一眼。
陸焱繼續開口:“你幹得好,你那十個人就能多分一鍋湯,你幹不好,你第一個少吃。”
十七號的喉嚨動了動。
“我,我管人?”
陸焱低頭看著他。
“炎城不看你以前叫什麼,也不看你從哪裡來。”
他抬手指向那堆燒裂的圖騰碎片。
“舊神給你編號,炎城給你活路。”
十七號的眼淚再次滑落,“多謝先知大人!”
陸焱看向所有人。
“記住他。”
“從今天開始,誰肯給炎城出力,誰就能吃飽,誰能管住別人,誰就能站得更高。”
鬣狗胡眼珠一轉,立刻跪下。
“先知大人英明!”
白月瞥了他一眼。
“你少喊兩句,明天照樣挖礦。”
鬣狗胡的尾巴夾回腿間。
“挖,小的肯定挖。”
人群裡響起幾聲低笑。
這是收編以來,俘虜和豺狼人第一次在同一個火堆旁笑出來。
陸焱從石頭上走下來,拿起一塊圖騰柱殘片,將它丟進火堆最深處。
“今晚每人多半碗肉湯。”
人群裡爆發出歡呼聲。
小狐女坐在青長老旁邊,高高舉起小手。
“酋長,那我也多半碗嗎?”
陸焱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看家,也算幹活。”
小狐女立刻抱住青長老的胳膊。
“青奶奶,我也是炎城的人了。”
青長老低頭看著她,又看向那些圍著火堆的人們,眼眶微微發紅。
夜深後,人群陸續散去。
十七號被幾個俘虜圍在中間,有人拍他的肩,有人問明天怎麼分組。
白月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尾巴在身後輕輕晃動。
陸焱坐在礦洞口的火堆旁,將懷裡的灰黑色金屬塊取了出來。
金屬塊表面的輻射標誌在火光下若隱若現。
白月走到他身邊蹲下。
“酋長,這就是你白天撿到的答案?”
陸焱用獸皮一點點擦去金屬邊緣的灰。
“答案只露了一角。”
白月看不懂那些符號,只能看見陸焱的手指在那三個扇葉圖案上停留了很久。
“它危險嗎?”
“比黑石大祭司危險。”
白月的耳朵向後壓低。
“那還留著?”
陸焱盯著那兩個殘存的字母。
“因為它能告訴我,這片大陸以前到底發生過什麼。”
那塊金屬背面,被灰塵遮住的第三個字母,在火光裡露出了一點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