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小子,收你的來了(1 / 1)
6月27日,清晨
金陵城籠罩在一層薄薄的江霧之中,氣溫微涼,空氣溼潤,街邊的梧桐樹葉垂著細碎的水珠。
侵華日軍金陵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門前,青灰色的建築以冷峻的姿態矗立,巨大的十字架標識、黑色大理石鐫刻的遇難者名單、牆面上龜裂般的紋理,無一不在無聲訴說著那段黑暗、慘痛、永不磨滅的歷史。
齊風華站在紀念館入口的石階下,沒有助理簇擁,沒有多餘排場,一身通體純黑的棉質休閒正裝,全無雜色,臉上褪去了所有溫和笑意,只剩下沉凝如古石的肅穆。
為了表示自己的敬意,齊風華特地換了一副黑色細框眼鏡,雙眼低垂沉靜,站在這片承載著三十萬亡魂的土地前,他沒有擺出大導演的姿態,更沒有絲毫輕慢。
館長張老先生、史料研究部主任、文物保護組核心專家早已在此專程等候,親自出面迎接。
這樣的規格,在近年來探訪取材的影視創作者中絕無僅有。
簡單握手致意後,雙方沒有半句客套寒暄,館方便請出了從事講解工作二十年、最資深的金牌講解員李老師全程陪同,齊風華微微躬身致意,輕聲道了一句“辛苦了”。
踏入館內的剎那,外界的喧囂與溫度彷彿被徹底隔絕,只剩下低沉肅穆的背景音、昏暗柔和的燈光,以及撲面而來的沉重歷史氣息。
齊風華腳步放得極輕,一步一停,遵循館方規劃的參觀路線,不跳區、不穿插、不隨意拍照,全程專注聆聽,眼神始終落在史料、文物與照片上。
“齊導,現在我們所處的區域,是金陵大屠殺萬人坑遺址復原展區,這裡的每一寸土壤、每一塊白骨,都經過嚴謹考古考證,是1937年日軍集體屠殺、掩埋遇難同胞的原始遺址……”
李老師的聲音低沉平緩,帶著剋制的悲痛,齊風華站在玻璃展櫃前,目光緊緊盯著下方層層疊疊、觸目驚心的骸骨,指節微微泛白,眉頭從進入場館便始終緊鎖,眼底翻湧著沉痛。
齊風華沒有打斷講解,只是靜靜聆聽。
講解員繼續介紹:“這些骸骨中,有老人、有婦女、有尚未滿月的嬰兒,很多骨骼上留有刀砍、槍擊、鈍器重擊的痕跡,是日軍暴行最直接的鐵證。”
齊風華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堅定:“這些遺骸的安葬方位是否完全保留了原始埋葬狀態?”
得到肯定答覆後,齊風華默默點頭。
繼續向前,便是金陵安全區史料展區,展櫃中陳列著金陵女子文理學院院長明妮·魏特琳的日記原件、拉貝日記手抄本、外籍人士拍攝的黑白影像膠片、安全區通行證殘片。
講解員指著泛黃的紙頁:“1937年,以德國人約翰·拉貝為首的外籍人士,在金陵建立了安全區,保護了約25萬平民,但即便如此,日軍仍多次闖入安全區施暴,這本魏特琳日記裡,記錄了無數次絕望的求助與無力的抗爭。”
齊風華俯身湊近展櫃,目光逐行掃過娟秀卻帶著顫抖的英文字跡,照片裡魏特琳憔悴而堅毅的面容、難民們絕望的眼神,像針一樣扎進心底。
館方領導站在一旁,看著齊風華全神貫注、心懷敬畏的模樣,彼此交換了一個讚許的眼神。
與此前陸太郎數次走馬觀花、對著鏡頭高談闊論不同,齊風華是真正在研讀歷史,而非作秀。
走過倖存者手印牆時,巨大的黑色牆面上,密密麻麻排列著蒼老、扭曲、佈滿傷痕的手掌印,每一個手印旁都刻著姓名與年齡。
講解員聲音微啞:“這些都是金陵大屠殺倖存者的手印,他們是歷史的見證者,也是苦難的承受者,截至眼下,在冊倖存者僅剩不足200人。”
齊風華站在手印牆前,久久沒有移動,神色肅穆到了極致。
整個參觀與史料研讀過程持續了整整四個半小時,從清晨直到正午,齊風華沒有休息、沒有喝水、沒有接聽一個電話,全程緊跟講解員。
從日軍進城路線、暴行分佈點,到叢葬地遺址、民間遺物、報刊檔案、口述史記錄等等,無一遺漏。
作為陸太郎《南京!南京!》最初簽約的史實顧問單位、核心史料與文物官方支援方,紀念館內部本就存在分歧。
一小部分人和陸天名有人情往來,傾向維持合作;但絕大多數史學研究者、館方領導,早已對陸太郎浮躁功利、重噱頭輕史實的做派心生不滿。
齊風華今日的表現,無疑在道義與專業的天平上,重重砸下了一顆決定性砝碼。
幾乎在齊風華踏入史料館的同一時刻,他抵達金陵、深入紀念館潛心研讀史料、獲得館方高規格接待的訊息,便透過圈內人脈飛速傳到了京城。
陸太郎正在自己的工作室裡修改《金陵!金陵!》劇本,陽光透過落地窗照在稿紙上,他卻渾身發冷。
看到手機裡傳來的密報,他手指猛地一顫,鋼筆“啪”地掉在實木桌面上,墨水濺出點點黑斑。
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瞳孔劇烈收縮,恐慌從心底蔓延開來,手腳控制不住地發軟,竟呆立在原地手足無措,大腦一片空白。
圈內那句悄悄流傳的話,此刻無比清晰地砸在他心頭:收你的人來了。
陸太郎比誰都清楚,金陵大屠殺題材的創作,官方背書、史料授權、紀念館道義支援就是命脈。
一旦紀念館和其他機構倒向齊風華,他籌備多年的《金陵!金陵!》便等於被釜底抽薪。
不僅失去最權威的史實支撐,更會在輿論、口碑、道義上全面落於下風。
沒有官方站臺,他拿什麼和資源、票房號召力全面碾壓自己的齊風華對抗?
別說擂臺取勝,恐怕連電影開機都會舉步維艱,未來在業內的路也會徹底窄化。
心慌意亂之下,陸太郎再也坐不住,抓起車鑰匙就跌跌撞撞衝出工作室,火急火燎趕往父親陸天名的住處。
此時此刻,陸太郎全無半分沉穩,更沒了往日目空一切的傲氣,活像一個遇事只會找家長的孩子。
見到陸天名,陸太郎喘著粗氣,語無倫次地把齊風華在金陵的動向複述一遍,眼神慌亂躲閃,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連聲音都在發顫。
陸天名端坐在沙發上,聽完兒子的話,久久沒有出聲。
緩緩抬起頭,昏花的老眼盯著眼前這個已經三十有五、卻依舊遇事慌亂、不堪大用的兒子,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有恨鐵不成鋼的惱怒,有無可奈何的疲憊,有對局勢失控的隱憂,更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挫敗。
長長地嘆息一口氣,那一聲嘆息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沉重,彷彿耗盡了半生的心力。
“慌什麼?一點定力都沒有,像什麼樣子!”陸天名最終沉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壓抑的怒火與無力,“事情還沒到絕路,你先穩住,別自己先亂了陣腳,讓人看笑話。”
陸天名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低沉而篤定:“剩下的事你不用管,我去活動。”
“我這大半輩子在文化圈、影視圈、官方體系裡積攢的人脈,不是白搭的,我去聯絡老領導和故交,想盡一切辦法穩住陣腳,絕不能讓齊風華一招破局,斷了你的路。”
說這話時,陸天名眼底閃過一絲自負。
在他看來,自己深耕圈子數十年,人脈根基、資歷聲望遠非齊風華這個後輩可比,只要他親自出面斡旋,總能把局面拉回到正軌。
可陸天名沒有說出口的是,心底那一絲悄無聲息的不安。
齊風華這一次走的是敬畏歷史、站穩道義、尊重史實的路,這條路,任誰用人情世故去堵,都未必能堵得住。
而此刻的金陵,齊風華正站在紀念館的觀景平臺上,望著下方寧靜的城市。江風吹動他的黑色衣襬,他神色堅定,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要用最虔誠、最尊重歷史的鏡頭,為三十萬亡魂,拍一部真正屬於歷史的電影。
四個半小時的參觀落下帷幕,齊風華在祭奠廣場的遇難者名單牆前駐足良久,對著整片紀念園區深深鞠了一躬,動作緩慢而虔誠,沒有絲毫敷衍。
張館長站在身側,看著眼前這個心懷敬畏的導演,眼中滿是難以掩飾的讚許。
“齊導,辛苦了,到我辦公室喝杯熱茶歇一歇吧。”張老先生輕聲開口。
齊風華收斂心神,微微點頭,跟著館長穿過安靜的迴廊。
推開辦公室的門,屋內陳設簡樸至極,牆面掛滿史料影印件,書架上密密麻麻碼滿了檔案、典籍與研究著作,空氣中混雜著舊紙張的黴味、木質傢俱的清香,還有一縷淡淡的茶香。
張老先生親自從儲物櫃裡拿出一罐雨花茶,燒水煮杯,動作嫻熟從容。
沸水注入杯中,茶葉舒展,熱氣嫋嫋升騰,沖淡了幾分場館內揮之不去的沉重。
兩人相對而坐,沒有多餘客套,話題自然落到了電影創作上。
齊風華坐姿端正,腰背挺直,緩緩道出自己的構思:“張館長,我不想用戲劇化的橋段消費歷史,更不想用刻意煽情博取關注。”
“我的想法,是從展館裡一張張真實的血淋淋照片切入,以照片為線索、以文物為證據,把每一張照片背後的故事完整拍出來。”
“不誇大、不虛構、不戲說,完全依託史料,還原1937年真正發生的歷史。”
齊風華進一步梳理脈絡:“電影不用單一主角,而是用小人物的命運撐起大歷史,讓觀眾真正看見苦難,記住歷史,敬畏生命。”
這番構思赤誠、厚重、尊重史實,張老先生聽得頻頻頷首,手掌不自覺輕拍桌面,眼底的欣賞幾乎要溢位來。
可齊風華心思細膩,清晰捕捉到老人眼底一閃而過的為難與侷促,那是想幫忙卻身不由己的無奈。
齊風華沒有點破,只是端起茶杯輕抿一口,語氣平靜地繼續說道:“我已經委託美國、德國、日本的友人,在全球各地搜尋未公開的日記、膠片、書信、官方檔案。”
“一方面是為電影夯實史料,另一方面也是想讓更多被掩埋的歷史重見天日。”
齊風華目光堅定地望向張館長,語氣鄭重地說:“所有蒐集到的史料,電影拍完後,我分文不取,全部無償捐贈給紀念館與史料館,由其永久收藏,供後世研究。”
這句話徹底觸動了張老先生。他猛地抬起頭,握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看向齊風華的眼神裡充滿震驚、動容與感慨。
在這個利益為先的時代,他見過太多借歷史牟利的人,卻從未見過如此格局、如此赤誠的創作者。
感動之下,老人不再藏私,輕嘆一聲,聲音壓得極低,隱晦地提醒道。
“齊導,你的人品、才華、對歷史的敬畏,我打心底佩服。”
“但有些苦衷,我不得不說……陸天名早前已經多方打點,館內礙於前期合作與人情束縛,能給你的公開支援非常有限。”
“不管是斷掉《金陵!金陵!》的史料支撐,還是為你的新電影爭取官方背書,我這個位置,能做的實在太少。”
“你不妨在金陵多留幾日,多跑幾處叢葬地、檔案館,也多和省市宣傳、文旅、廣電的主管領導接觸。”
“你的態度、格局都擺在明面上,只要他們真正看見,局面必定會有轉機。”
齊風華心中豁然明朗,端起茶杯向老人微微致意:“多謝張館長直言相告,這份心意,我銘記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