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懺悔(1 / 1)
克拉克的槍口對準了她。
“活路?”他冷笑,“你們想活著當然沒錯,但你們該在自己的國家活著。這是美麗堅國。這不是難民營。你們在這裡多活一天,就有一個美利堅的公民少活一天。你們吃的每一口飯,都是從我們嘴裡搶走的。”
女人懷裡的孩子開始哭,她低下頭,輕輕拍著孩子的背,嘴裡哼著聽不懂的搖籃曲。
克拉克的手指搭在扳機上。
“局長……”
身後有人開口,是那個之前問“會不會”的年輕警察。他看起來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猶豫。
克拉克沒有回頭。
“閉嘴。”
年輕警察沒有閉嘴。
“局長,她抱著孩子……”
克拉克終於轉過身,盯著他。
“那又怎樣?孩子長大了也是非法移民,也會生更多非法移民。你今天可憐她,明天她孩子就會搶你孩子的飯碗。你想過嗎?他們是蛀蟲,他們對我們國家根本沒有一點益處的蛀蟲,只會趴在我們的國家身上吸血的牛虻。”
年輕警察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克拉克重新轉回去,舉起槍。
那一刻,天上那隻巨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很輕微,但所有人都看見了。
克拉克也看見了。
他愣了一下,但很鎮定,帶著一絲興奮與狂熱,“看見了嗎?國運在看著我們。它知道我們在做什麼。它在支援我們。”
克拉克扣動扳機。
子彈衝出槍膛,帶著他全部的信念、全部的狂熱、全部的對國家的忠誠,朝著那個女人懷中的孩子身上飛去。
然後,它停住了。
不是在空中停住。
是在一層薄薄的金色光芒前停住。
那層光芒從天上灑下來,在那個孩子身前,形成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屏障。子彈嵌在光芒裡瘋狂地旋轉,然後掉落。
克拉克愣住了。
他身後的二十幾個警察也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
只有那個女人懷裡的孩子,伸出一隻小手,好奇地摸了摸那道金色的光。
光芒輕輕顫動,像是孩子在笑。
克拉克的手在發抖。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那隻代表國運的巨鷹。
那雙金色的眼睛,正冷冷地望著他。不是憤怒,不是仇恨。
而是一種抗拒與疏離。
“不……”他喃喃道,“不……我在幫你……我在幫你……我是為了這個國家……我在清除那些不認同這個國家的人!我在清除這個國家的吸血蟲!”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不是語言,是感覺。那種感覺告訴他:你幫不了我,你的行為不是在幫我。
克拉克跪在地上,雙手撐著泥土,大口喘著氣。
那個聲音又在他腦海裡響起,這一次,他感覺到了更多的東西。
不是語言,是畫面。
他看見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在夜裡給生病的孩子喂藥。藥是鎮上的鄰居送的,鄰居是美國白人公民,基督的虔誠信徒。
他看見那個沉默的老人,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去鎮上的麵包店幫忙搬貨。店主是美國公民,退伍軍人,每週給他五十美元現金。
他看見一個瑟瑟發抖的少年,在學校裡成績全A,老師說他將來可能考上州立大學。老師是美國公民,教了三十年書,說這孩子是她見過最聰明的學生之一。
畫面還在繼續。
他看見這些無恥的非法移民交的間接的稅,是房租裡包含的地產稅,是買生活用品時付的銷售稅。加起來,每年不少的財富流進這個鎮子的財政。
他看見他們做的工作,洗碗、搬貨、修屋頂、剪草坪。那些工作,美國公民不願意做,嫌工資低,嫌累。但這些工作,讓鎮子運轉了起來。
他看見他們的孩子,和本地孩子一起上學,一起打球,一起長大。那些孩子,有的說英語比西班牙語還流利,有的已經忘了自己父母是從哪裡來的。
畫面消失了。
克拉克愣在那裡,腦海裡一片空白。
克拉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曾經有過金色的光芒。他感受過國運的力量,以為那是給他的認可讓他引以為豪。
“局長……”
身後傳來年輕警察的聲音。克拉克沒有回頭。
他聽見腳步聲,有人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局長,您沒事吧?”
克拉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沙啞著嗓子問:“你看見了?”
年輕警察愣了一下:“看見什麼?”
年輕警察搖搖頭:“沒有。我只看見你跪在地上,一直看著天。國運好像不支援我們這樣做!”
克拉克閉上眼睛,原來只有他一個人看見了那些畫面啊!
他慢慢站起來,腿還在發抖。他看著那些非法移民,他們互相攙扶著,想要離開。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一絲莫名的堅韌。
“讓他們走吧。”他沙啞著嗓子說。
年輕警察愣了一下:“局長?”
克拉克沒有解釋。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向警車。
身後,那二十幾個警察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做什麼。
有人開始收起槍。
……
小鎮的教堂中……
克拉克·戴維斯這位小鎮的警察局的警長,他沒有穿警服,只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夾克。
那枚警徽被他留在家裡,和那把左輪手槍一起,鎖進了抽屜。
他在這裡坐了兩個小時。
懺悔室的門開著,裡面坐著一個老神父。他已經等了兩個小時。
終於,克拉克站起來,走進懺悔室。他跪下,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神父,我有罪。”
老神父的聲音溫和而平靜:“我的孩子,主在聽。”
克拉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之前,我帶著警察,去抓非法移民。三十七個人,男人、女人、孩子。我打算殺了他們。”
老神父沒有說話。
克拉克繼續說:“我以為我在做對的事。我以為我在幫這個國家,幫那隻鷹。我以為那是我的使命。”
“那隻鷹?”老神父問。
“天上的那隻。”克拉克說,“我們的國運。”
老神父沉默了一息,然後說:“請繼續。”
“神父,”他的聲音開始發抖,“我以為我在做正確的事。我以為那隻鷹在看著我,支援我。但那一刻,它告訴我不是。”
他低下頭。
“它讓我看見那些人。不是作為非法移民,不是作為入侵者,而是作為人。活生生的人。和我一樣的人。”
老神父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你看見那些畫面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克拉克想了想,艱難地說:“像被剝光了。”
“被剝光?”
“對。我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堅持,所有的‘正義’都被一層一層剝掉。最後剩下的,只有……我自己。一個普通人。一個差點殺了三十七個人的普通人。”
老神父輕輕嘆了口氣。
“我的孩子,你知道嗎,聖經裡有一句話:‘凡事都不可虧欠人,惟有彼此相愛,要常以為虧欠,因為愛人的就完全了律法。’”
克拉克喃喃道:“羅馬書。”
“對。”老神父說,“你記得。”
克拉克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小時候經常去教堂。只是後來就不經常去了。”
“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教堂改變不了什麼。那些人來來去去,禱告完還是那樣。非法移民還是那麼多,犯罪率還是那麼高,國家還是那個樣子。”
老神父輕輕笑了。
“所以你選擇了另一種方式?用槍?”
克拉克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