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爭論(1 / 1)
第二天晚上,有二十幾多個年輕人沒去社羣中心。
他們聚在另一頭,老倉庫後面的空地上。有男孩有女孩,大的二十出頭,小的十五六歲。都是那種在保留地裡長大的孩子,沒工作,沒文憑,沒未來。
領頭那個叫達斯汀,二十三歲,蹲過兩年監獄,出來後找不到活,就在家待著。他長得壯,說話衝,平時沒人敢惹他。
現在他站在中間,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是那幾個爆火的影片。
“看見沒有?”他說,“兩百多萬播放。兩百多萬。我們這輩子什麼時候被這麼多人看過?”
旁邊一個染著黃毛的男孩接話:“評論區說什麼的都有。有人問這是不是真的,有人說要來打卡,還有人說這是祖先顯靈,保佑我們。”
達斯汀冷笑:“保佑?保佑什麼了?保佑我們繼續住這破房子?保佑我們繼續喝廉價酒?保佑我們繼續被當垃圾?”
沒人說話。
達斯汀把手機收起來,看著所有人。
“機會來了。不管那些是真的假的,反正外面的人當真了。政府當真了。媒體當真了。那就行。”
“你想幹什麼?”有人問。
“抗議。佔地。把我們該拿的東西拿回來。”達斯汀說,“那些祖先飄著,什麼都不做,正好。他們不動手,政府就不能說我們在暴力。但他們在那兒,政府也不敢動我們。”
“可老人們不同意。”
達斯汀嗤了一聲:“老人們?他們跪了七十年,什麼都沒跪出來。現在輪到我們了。”
一個女孩小聲說:“我奶奶也看見了。她說那是祖先,不能拿他們當槍使。”
達斯汀看著她,眼神有點複雜。
“你奶奶跪了一輩子,她過上好日子了嗎?”
女孩沒說話。
達斯汀說:“我不逼你。願意來的來,不願意來的拉倒。但機會就這一次,錯過了就沒有了。”
他轉身,走進夜色裡。
幾個年輕人跟著他走了。剩下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辦。
……
部落委員會的會議室只有二十平米,擠著一張長桌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泛黃的地圖,畫的是一百年前的保留地邊界,比現在大兩倍。
約瑟夫坐在長桌一頭,兩邊坐著另外四個委員。最大的七十一,最小的五十八。都在保留地裡活了一輩子,見慣了各種事。
但沒見過這種。
“昨天的事你們都知道。”約瑟夫說,“現在兩邊都壓不住了。”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胖老太太,叫瑪莎,當了十五年委員。她嘆了口氣:“年輕人想鬧,老人想跪,我們夾在中間。怎麼辦?”
另一個委員,瘦高個,叫亨利,皺著眉頭說:“政府的人昨天又打電話來了。問我們是什麼態度,有沒有控制住局面。我說我們在討論,他們說快點,上面等訊息。”
“上面等什麼訊息?”
“等我們鬧不鬧。鬧了他們好動手,不鬧他們就繼續裝看不見。”
瑪莎說:“那我們就不能讓他們鬧。”
亨利看她一眼:“你能攔得住?”
瑪莎沒說話。
約瑟夫開口:“問題的關鍵是那些……那些東西。它們到底想幹什麼?它們要是一直不動,年輕人就拿它們當旗子。它們要是動了,事就大了。”
“它們動了怎麼辦?”
約瑟夫搖頭:“不知道。”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亨利忽然說:“我昨天去了林子邊上。站了兩個小時。看著它們。”
其他人都看著他。
“有什麼感覺?”
亨利想了想,說:“它們不看我們。就看著遠處。看著西邊。那邊是河。是我們原來的地。”
約瑟夫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明天我去一趟。找個老人,能說那種話的,去問問。看它們到底想幹什麼。”
……
第三天夜裡,約瑟夫帶著一個八十二歲的老太太去了林子邊上。
老太太叫艾格尼絲,是保留地裡最後一個能流利說部落語言的人。她走得很慢,約瑟夫扶著她的胳膊,一步一步穿過那片坑坑窪窪的泥地。
林子邊上的那些影子還在。
他們飄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排雕像。
艾格尼絲站在最前面那個面前,仰著頭,用那種約瑟夫聽不懂的話說了幾句。
那個影子——領頭的,頭上插著三根羽毛——低下頭,看著她。
他也說了幾句話。
很短,很輕,像風吹過樹葉。
艾格尼絲聽完了,沉默了很久。
約瑟夫忍不住問:“他說什麼?”
艾格尼絲轉過頭,眼眶紅了。
“他問我們,還記得怎麼回家嗎?”
約瑟夫愣住了。
艾格尼絲指著西邊:“他說家在那邊。不是這裡。那邊。”
約瑟夫看著西邊。那邊是河。是農場。是白人住了兩百年的地方。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艾格尼絲又轉回去,對著那個影子說了幾句。
那個影子沒有再回答。
他只是看著西邊。
艾格尼絲拉著約瑟夫,慢慢往回走。
走了很遠,約瑟夫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影子還在那兒,飄著,看著西邊。
他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小時候祖父說的那些故事。
祖父說,祖先沒走。他們在等。等我們回去。
約瑟夫一直不懂“回去”是什麼意思。
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
訊息傳得很快。
艾格尼絲的話,那個影子的話,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保留地。
第二天,社羣中心的集會直接炸了。
達斯汀站在臺子下面,聲音比誰都大:“聽見沒有?他們說家在那邊!不是這兒!那邊是哪兒?是河!是我們的地!他們讓我們回去!”
老人那邊也不示弱。
一個拄柺杖的老頭站在臺子上,氣得渾身發抖:“回去?怎麼回去?那是人家的地方!人家有槍!有政府!你拿什麼回去?拿那些飄著的先祖?”
“先祖動手了嗎?他們只是飄著!他們什麼都沒做!”
“他們還沒做?他們說了!讓我們回去!”
“那是讓你送死!”
兩邊越吵越兇,有人開始推搡,有人開始罵髒話,有人直接動起手來。
約瑟夫拼命拍桌子,但沒人聽了。
瑪莎被擠到角落裡,亨利的眼鏡被打掉了,幾個老人被年輕人推到地上。
最後是達斯汀自己喊停了。
他站在中間,舉著雙手,喊了好幾聲才讓人安靜下來。
他看著那些倒在地上的老人,看著那些喘著氣的年輕人,看著這個擠滿人的屋子,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轉身,走了。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年輕人。
剩下的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沒人說話。
約瑟夫從臺子上下來,扶起一個倒在地上的老人。
那個老人看著他,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疲憊。
“約瑟夫,”他說,“或許我們的真的完了。”
約瑟夫沒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