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暗流湧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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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王母正要開口,忽覺天邊一暗。

一道滔天血光自九霄之外貫落,如血河倒懸,剎那間將瑤池之上半邊天穹染成殷紅。

祥雲化赤霧,瑞靄染猩芒,方才還清平祥和的蟠桃勝境,陡然浸入一股凜冽殺機。

血光斂處,一道玄黑身影已立於金臺之上。

冥河老祖。

他著一襲玄色深衣,廣袖垂落如夜幕,周身血氣未散,猶自絲絲縷縷縈繞翻湧。

那雙眼中並無望向瑤池眾仙的打量與審視,只有沉沉的、壓得人透不過氣來的煞意。

他看任何人,都似在看一個未洗清的嫌疑。

三千年了。

自己在紫霄宮中所感受到機緣,憑空消失,血海深處那一縷不可察的本源損耗,亦至今尋不著源頭。

他這三千年未曾一日安枕,紫霄宮所聞大道、所悟妙法,俱被壓在心關之後,全副心神皆沉入血海搜尋那無形無影的“小賊”。

然而始終是一無所獲。

但愈是一無所獲,便愈是意難平。

他立在那裡,一言未發,周身的血煞之氣卻已如實質,逼得近處幾位女仙面色微白,不自覺地後退數步。

而他的到來,彷彿一個無聲的訊號。

下一刻,天光大亮。

一輪大日自東方躍出雲海,金芒萬道,將瑤池上殘餘的血色映得無處遁形。

漫天紅雲自南天鋪卷而來,雲氣翻湧如海潮,託著一道道或熟悉或陌生的身影,次第落入瑤池金臺。

不過片刻之間,已是群賢畢至。

帝俊、太一聯袂而來,大日神光與混沌鍾韻交相輝映,冥河老祖踞坐一隅,周身血氣猶未全斂,紅雲道人滿面春風,攜鎮元子同入席中,兩人一路言笑晏晏,似是乘興而來,另有諸多洪荒大能,或乘異獸,或駕祥雲,絡繹落座。

眾仙雖向主位上的西王母略施一禮,卻也僅止於禮數。

蟠桃盛會萬年一度,座次規矩早已爛熟於心,自有女仙引著各方賓客依次入席,不過盞茶工夫,瑤池之上已是仙袂如雲、瓊觴交錯。

唯那西王母身側,一張席位空空如也。

眾仙目光掠過,心中各有計較,卻無人出言相詢。

那位置是留給誰的,在座誰人不知?

只是東王公既未至,便也不至於當面拂了西王母的顏面。

畢竟這蟠桃會,誰也不願掃興。

唯有一人,自始至終未將半分心神分與那空席。

鯤鵬端坐席間,面前玉案上的瓊漿靈果分毫未動。

他的目光越過重重仙影,凝注於不遠處那道紅袍身影。

紅雲正舉盞與鎮元子對飲,笑容酣然,不時指著案上一枚靈果品評幾句,似是全然沉醉於盛會佳釀之中。

他身旁的鎮元子雖不多言,然而地書所化的那抹玄黃之氣始終縈繞袖間,不曾散去。

鯤鵬垂下眼簾,將那一口恨意緩緩咽回喉底。

他如何不知。

有鎮元子在側,他絕非對手。

那地書掌管地脈,防禦之強,在洪荒之中,亦是頂尖,絕非他孤身可破。

此仇,不可單打獨鬥。

他抬眸,目光開始在席間遊移。

旋即,與一道視線不期而遇。

帝俊。

那位執掌河圖洛書、身沐大日神光的太陽金烏,正舉杯含笑,遙遙向他一敬。

鯤鵬微怔,隨即舉盞回禮,面上不顯波瀾,心下卻已翻湧如潮。

帝俊……太一……混沌鍾……

若得此二人為援,何愁大仇不報?

他緩緩放下玉盞,目光卻不經意掠過另一處席位。

玉清元始天尊正與太清老子低語,手中玉如意偶一輕抬,道韻流轉。

鯤鵬瞳孔微縮,那一口恨意幾欲破喉而出。

紫霄宮中,若非此人出言相阻……

然而那恨意只一閃,便被更沉的忌憚壓了下去。

三清一體,紅花白藕青荷葉,洪荒誰人不知?

動元始,便是與老子、通天為敵,更何況那懸於老子頭頂的天地玄黃玲瓏寶塔,盤古遺澤、開天功德至寶,萬法不侵。

此仇,更急不得。

他收回目光,卻覺胸中鬱結愈深。

……還有那兩個西方來的。

準提、接引。

若非他二人仗著靈寶神通,生生從他手中奪去那蒲團之位,他何至於淪為紫霄宮中笑柄?在諸多同道之間,折了面子?

鯤鵬低垂眼簾,指甲幾已嵌入掌心。

若是……若是他當年也有一件極品先天靈寶傍身,何至受此折辱?

然世間從無若是。

這一切因果,歸根結底,皆因紅雲。

他將座位讓出,引來了準提接引的覬覦,他安然享那讓位之善名,卻將羞辱與業果盡數留給了自己。

此仇不能不報。

鯤鵬那滿腔恨意,幾欲凝成實質。

在場諸人,哪個不是歷經萬劫、洞察幽微之輩?

那道道幽冷的目光,那攥緊又鬆開的指節,那強壓著才未傾瀉而出的殺機,盡數落入有心人眼底。

卻無一人出言。

洪荒之大,因果最重。

他人仇怨,貿然踏入,便如涉無橋之淵,一個不慎便是滅頂之劫。

此番蟠桃盛會,是來品瓊漿、論道法的,不是來結死仇的。

是以眾仙或低語淺笑,或舉杯獨酌,皆作渾然未覺之態。

亦非全然無人留意。

帝俊放下玉盞,眸光自鯤鵬那一襲幽暗身影上輕輕掠過。

於他而言,這非但無礙,反是可趁之機。

帝俊欲成大事,非一人一力可濟。

鯤鵬此人,紫霄宮中能踞前列蒲團,與己同列,足見根腳、修為、道法皆屬洪荒一流。

若得此人相佐,何異猛虎添翼?

至於他與紅雲那點舊怨……帝俊唇角微揚,不以為意。

紫霄宮中讓座之事,他也看在眼裡。

鯤鵬失了蒲團,卻未失聽道之機,道祖所言大道精義,他又少聽了哪句?

不過是一時意氣、顏面之爭罷了。

紅雲性情豁達,鎮元子持重守成,只要自己出面斡旋,遞個臺階,三杯瓊漿、幾句道誼,何愁化不開這芥蒂?

若能借此將紅雲、鎮元子一併說動……

他垂眸,指尖摩挲著玉杯邊緣,笑意愈深。

正在此時。

天邊忽現萬道紫氣,如潮湧來。

那紫光浩浩湯湯,自東極貫空而至,瞬息間鋪滿瑤池之上的半邊天穹。

祥雲為之開道,瑞靄為之低昂。

九條真龍,身披玄鱗,角掛流火,齊聲長吟

龍吟聲震九霄,竟將瑤池上盤旋的白鶴驚得四散。

龍首之後,一架香車徐徐破雲而來。

車蓋垂九旒,車壁鑲七寶,四角懸金鈴,每一聲清響都似道韻流轉。

不待車駕落定,簾帷已自掀開,一道身著紫金道袍的身影踏空而下,落於瑤臺正央。

東王公。

他立於階前,神采飛揚,眉宇間盡是意氣風發之態,周身紫氣猶未散盡,襯得他整個人都籠在那煌煌然的光暈中,恍如九天帝君親臨。

他環顧四座,笑意盈然,拱手一禮:

“諸位道友,貧道來遲一步,還望見諒。”

口中道著“見諒”,那步子卻無半分遲疑,徑直越過滿殿仙賓,落座於西王母身側那空懸已久的席位。

滿座寂然。

有人垂目,有人斂眉。

有那性情剛直者,已輕輕“哼”了一聲,聲雖微,不滿之意昭然。

東王公卻似渾然不覺,理了理衣袖,甚至未向那發聲處多投一瞥。

他目光掃過席間,忽然一頓:

“怎不見接引、準提二位道友?”

話音未落,瑤池外已響起兩道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說是“腳步”,實則亦是遁光,只是那遁光斂得太急,落得太快,帶起的氣流掀動了殿前幾株仙芝的枝葉。

兩名黃袍道人一前一後跨入殿中。

為首者麵皮蠟黃,眉間一道深紋,似永遠化不開的愁苦,後者稍顯年輕,然眉宇間亦是風塵之色,道袍下襬猶沾著些許西荒特有的赭紅色沙土。

正是接引、準提。

“諸位道友,”接引合掌一禮,語聲低沉如古鐘餘韻,“貧道師兄弟二人,於西大陸修補地脈,來得遲了,還望諸位莫怪。”

言罷,亦不待主家讓座,便自尋了一處角落席位,落座。

準提緊隨其後,甫一坐定,便已執起案上一枚靈果品嚐了起來。

西荒貧瘠,靈果難生,即便是他這等大羅金仙,亦不是能隨時可以得到靈果品嚐。

而在他端詳片刻,咬了一口。

滿殿諸仙神色各異,卻無人再言。

西王母端坐主位,待眾仙落定,方徐徐啟唇。其聲不高,卻如清泉漱玉,清晰落入殿中每一人耳中:

“貧道西王母,感蒙諸位道友賞面,共赴蟠桃之會,萬年一度,幸得諸君不棄,瑤池蓬蓽生輝。”

語罷,她輕輕抬手。

霎時間,瑤臺兩側玉門洞開,一隊隊女仙嫋嫋而出。

她們皆著雲霓綵衣,臂挽青玉托盤,步履輕盈如踏水凌波。

盤中疊放的,正是那洪荒聞名的十大極品先天靈根之一的蟠桃樹所誕生的靈果。

有的尚帶青澀,色如碧玉,約莫三千年火候,有的半青半赤,霞光內蘊,已是六千年之齡,更有那熟至極處的,通體緋紅如丹砂,隱有金絲遊走其間,正是那九千年一熟、食之可令凡胎立證仙道的上品蟠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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