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山也是山(1 / 1)
佃戶們義憤填膺,立表忠心。
然而朱若楨清楚的很,他們不過是無路可走罷了。
領了路費又能去哪裡?怕是還沒走出潯州就被流民給劫了。
口說無憑、立字為據!
幸好朱若楨還帶著自己的私印,不然就忽悠不下去了……
梁勝前半段聽得熱血沸騰,可一聽到分田地又眉頭緊皺,忍不住向秦繼業使眼色,後者近前小聲說道。
“大外甥,這田莊可是你僅有的產業了,分出去……”
“舅父,這是我的產業嗎?”
朱若楨只用一句話就讓秦繼業閉嘴了。
田莊是王府私產沒錯,可如今王府在哪?他日清軍來了,會承認嗎?
更何況朱若楨只是王爺的兒子,所簽發的印冊毫無意義,別說清軍了,就連還未淪陷的平南縣衙都不會認。
他不過是空手套人心罷了。
這些佃戶可不能走,掩人耳目全靠他們了。
秦繼業很快理清這其中關竅,笑嘆道:“是我狹隘了……”
“舅父,莫要在乎蠅頭小利。”
朱若楨笑了笑,又說:“這些佃戶打了糧食肯定吃不完吧?總要換些銀錢,可如今外面亂糟糟的,能賣去哪裡呢?”
秦繼業怔了怔,笑了。
這大外甥不僅是開竅了,眼光和謀略也大漲嘛!
一旁的梁勝也聽懂了,笑嘻嘻的嘀咕:“看來那個閒置的糧倉也要修修,閒太久怕是會漏雨……”
——
晚上,秦氏來到了朱若楨的書房。
望著兒子在輿圖上寫寫畫畫,竟有些陌生,卻一時不知哪裡不對。
都說大悲大痛後宛若新生,可這變化也太大了些。
“楨兒,你給娘一句實話,你到底想做什麼?”
“母親希望我做什麼?”
被朱若楨這麼一反問,秦氏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是啊,國難當頭,王室宗親有別的選擇嗎?
“可是……”
朱若楨抬頭說道:
“父王為國就義,死得其所。我若還像以前那般怯懦羸弱,豈不是愧對祖宗?”
“母親若有其他出路,我讓舅父護您離去。可我畢竟是朱家兒郎,沒理由退卻,就讓我闖一回吧。”
“至於未來如何,我不知道。總的來說,先圖生存,再求霸業。”
秦氏先是被朱若楨堅定的眼神嚇了一跳,後又倍感欣慰。
“楨兒,你知道自己的名字何解嗎?”
“若,是如像也;楨,牆中木柱。”
秦氏笑著點頭:
“是的,‘若’是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為靖江一脈取的班輩,‘楨’是你父王對你的期許。”
“他希望你能像牆中木柱般堅挺,無論風雨侵蝕、毒蟲啃咬,都能屹立不倒。”
“放手去做吧,他日你若陪你父王,我必先你一步!”
朱若楨深感欣慰,也備受鼓舞。
在原主的記憶裡,出身不高的母親在府裡只是側妃,婚後又隨夫幽禁,以至性格謹慎、小家子氣,哪怕是年節都不願給下人多少賞賜。
如今這般深明大義,著實難得。
或許是為母則剛,又或許是明白了父王準其奔喪的真正用意,就是為了儲存他們母子倆,從而醒悟吧……
謝退母親後,朱若楨開始思考軍事問題。
臨行前,舅舅秦繼業竊奪了南寧府的軍械庫,但都是冷兵器,他日清軍來襲,如何抵擋?
手裡沒有火器,始終缺少底氣。
於是他深夜又找到了秦繼業。
“大外甥,快三更了吧?有甚急事?”
“舅父,你在南寧人脈廣,能搞到火藥嗎?”
“搞不到。”
秦繼業搖頭,解釋道:“火器只有地方衛所裡有,而且火藥都是由朝廷配發,監管極嚴,哪怕是民間的炮竹私坊也沒有多少存量。”
朱若楨犯愁了,總不能去打劫潯州衛吧?
而且即便拿到了火藥,沒有持續製造的能力也不行。
他對火藥的知識,只停留在“一硝二硫三木炭”、“加點白糖大伊萬”的階段。
秦繼業看破他的心思,笑問道:“你知道孔有德這個叛臣如何得到清廷的重用嗎?”
“如何?”
“因為他帶去了大量的火器圖紙和製造工匠,如今孔有德就在廣西……”
朱若楨眼前一亮,沉聲道:“舅父,你務必盯緊南明動向,咱好渾水摸魚啊!”
“放心,我已經把扈從都散出去了。這年月,只要有錢,打探訊息非常容易。”
巡檢掌管過關稽查,無論是商人還是鄉紳,都得給幾分薄面。
“舅父,除了打探訊息,還要把手裡的金銀變成物資才行。”
“這不好吧,萬一……”
“舅父,太平莊若沒了,金銀有何用?”
秦繼業想了想,問道:“那你想換些什麼?”
朱若楨思索道:
“現存糧食足夠我們支撐一年,無需再買了,貴得要死又難以儲存。”
“不如買家禽,雞鴨鵝、羊牛狗,蓄養容易,關鍵時刻能救命。”
“還有軍事物資,生鐵、食鹽、馬匹、皮革、草藥、綿紗……”
秦繼業笑了:“懂了,你這是要當山大王啊……”
朱若楨也笑了,只是語氣多了幾分認真。
“舅父,江山也是山。”
秦繼業的笑容戛然而止,望著朱若楨離去的背影,竟有些失神……
如今家國都已走向窮途末路,既然大外甥想要謀求霸業,自己何不求一個拜將封侯?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朱若楨畢竟佔著大義名分,如今又不知怎麼就開了竅,一旦日後功成,他就是國舅爺了啊!
不過這目標太遠,但朱若楨展現的冷靜與魄力,絕非年紀所能判定,即便日後只能是個山大王,那也是不同凡響的山大王!
——
之後的幾天,整個太平莊都熱鬧了起來。
分到田地的佃農們喜出望外,甚至自發的在莊外修起籬笆牆,儘管這並沒有什麼用……
秦繼業出去了幾天,回來時候趕著一群家禽上山,途中被佃農家的狗追得四散奔逃,熱鬧的緊。
正值除夕。
朱若楨給莊子裡的所有人都發了賞錢。
就連山下的佃農,每戶都分得五斤豬肉、一石糧。一個個感恩戴德、喜笑顏開。
山寨裡熱鬧非凡,王府護衛已經和收攏來的潰兵打成一片。
有酒有肉,再講幾句葷段子,這便是亂世裡最大的慰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