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清軍的大棋局(1 / 1)
朱若楨也沒想到林忠有這樣的經歷。
原本是想讓他帶個頭,結果起了反作用,這些俘虜更不敢說了。
沉默許久後,有一人站了出來。
“我是河南的,家境原也優渥,可卻被那李自成劫掠。”
“我們一家南下逃亡,可長兄卻又被南明抓了壯丁,沒多久就死了。”
“如此亂局,何人之過?大明難道不該亡嗎?”
有了帶頭人,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加入進來。
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然而歸根結底都是戰亂惹的禍,所以話裡話外都透露著對大明的不滿。
能罵出來就好,至少說明他們不願首鼠兩端,更不願低頭諂媚,都是淳樸的漢子。
待聲音漸弱,朱若楨才開口問:“那清廷呢?是德政嗎?”
場面頓時鴉雀無聲。
朱若楨起身說道:
“多爾袞臨朝攝政,下令驅趕所有漢民,霸佔商鋪、搶奪財產,僅他一個親王就佔地三百多萬畝。”
“旗人跑馬圈地,凡地上之民皆為奴隸,使得黎民百姓流離失所。”
“清軍所到之處,都會把最繁華的地段劃為‘滿城’,稍有姿色的漢女就會拉到滿城姦淫。”
王朝更迭,總是少不了流血。
但清初的種種法令簡直令人髮指。
朱若楨沒有汙衊。
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幾十萬平民慘遭屠戮,翻遍整個華夏史都少有這般罪行。
這群俘虜跟著孔有德走南闖北,即便沒有親眼所見肯定也聽說過,所以才會羞愧地低下頭,無言以對。
“年前,多爾袞死了,順治帝親政,可你們指望那14歲的皇帝能有什麼德政?”
“我敢肯定,他只會整頓吏治收攏權力,才不會管百姓的死活。”
“你們不必想著逃跑,我保證一個不殺,待這茬莊稼收穫了,便放你們回去。”
說完,朱若楨便起身離開。
不知何人追問了一句:“你真的會放我們走嗎?”
“你們想留我還未必要呢,恢復河山靠的是勇士,狗有何用?”
朱若楨表現得極為灑脫,反而讓俘兵們心安。
但再怎麼心安,也註定是個不眠夜。
俘虜想著日後出路,而朱若楨剛要睡下,秦繼業就找來了。
“剛接到線報,清將孫龍今日來到潯州,但未作停留,抽調守備士卒東去了。”
“孫龍?孫延齡的老爹嗎?”
“沒錯!”
朱若楨端起燭臺走到輿圖前,眉頭緊鎖:“按理說,孫龍到潯州應該替兒子找回顏面,如此急切東去是為何?”
“我猜想,應是梧州。”
秦繼業指了指地圖,解釋道:“去年,永曆帝曾在梧州停留,駐守肇慶的陳兆典前去護衛。”
“永曆不是在南寧嗎?”
“是啊,但陳兆典還在梧州。”
朱若楨心裡“咯噔”一下,驚出一聲“糟糕”。
“怎麼了?”
“梧州亦是廣西門戶,孔有德等到今日才取,必是做好了萬全準備,陳兆典只能選擇突圍……”
“可這與我們無關啊,陳兆典就算要跑也應該是回老家肇慶才對。”
“孔有德也是這麼想的……”
秦繼業幡然醒悟:“你是說,肇慶方向也會有清軍圍堵,陳兆典唯一的選擇,就是投奔南寧的永曆帝?”
“沒錯,除非陳兆典是庸才。”
秦繼業驚出了冷汗,聲音都發顫了。“如此一來,平南縣是他前往南寧的必經之地。”
什麼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這就是!
朱若楨忍不住在心裡痛罵永曆帝——
你逃可以,但能不能一步到位,徹底一點?
這又不是下江南賞景,非要等前線戰敗才想著逃,連個穩定的大後方都沒有,各路將軍光顧著救駕,人來了你又要逃……
無能之輩!
庸君!
氣歸氣,該準備的也要準備。
“舅父,再多派些眼線、斥候,密切注意周邊情況,尤其是大藤峽方向,那裡離我們很近,地勢也最為複雜,適合且戰且退。”
“我連夜寫信,送去大藤峽的瑤族土司們,嚴明我們共同禦敵的主張。”
“還有,送信的時候附贈些兵刃,聊表誠意。”
秦繼業嘆聲問道:“這有用嗎?眼下當口,那些土司未必肯冒險。”
“無所謂,試探一下他們的態度。”
朱若楨叮囑了好一番,這才沉下心來寫信。
千萬別小看這些瑤族土司,幾百年來就沒消停過。
如果能和他們打好關係,下次孫延齡若再敢來,定讓他有來無回。
臨時抱佛腳,總好過什麼都不做。
翌日清晨——
秦繼業剛取走信,梁勝就來了。
“小王爺,據俘虜交代,潯州境內有一座秘密倉廩,距太平莊應是不遠。”
原本昏昏欲睡的朱若楨驚訝地站起身。“訊息可靠嗎?”
梁勝細細道來:
“幾天前就有一個老漢說過,但他含糊其辭,也沒有指明位置,所以末將沒有在意。”
“但今早又有幾個俘虜主動交代,曾向此倉廩押運物資,且命令出自五省督軍府,保密極嚴。”
“因是分開詢問所得,所以末將判定他們並無串通,可信。”
朱若楨披上袍服走到輿圖前,問:“具體位置在哪裡?”
“他們全程被勒令禁止交談,夜伏晝出,只知是潯江以南。其中一老漢交代,他晚上出恭時遇一漁翁,稱那裡是樟木水。”
朱若楨沉吟著:“樟木水?輿圖上沒這個地方啊……”
“小王爺,那是個小地方,廣西輿圖上找不到。”
“你知道在哪裡?”
“末將的老家距此不遠,那裡官稱樟木汎,但當地人自稱樟木水。”
汎,倒是有水的意思。
老百姓識字都不容易,哪裡會認生僻字?
“俘虜有沒有交代,那個倉庫有多大?”
“起碼有上千石糧食吧,軍資雜物更多一些。比如桐油、皮革、草藥、火銃……”
朱若楨心中大喜,尤其是聽到“火銃”這個字眼,他畢竟有未來人的思維,手裡沒有熱武器,總是少些底氣。
梁勝在輿圖上標出大概位置。
朱若楨看到位置後,心中火熱浸涼了大半。
太刁鑽了……
他隱隱感受到,清軍似乎在下一步大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