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舌戰盤么兒（1 / 1）
時間回溯——
在抵達驛站的當天，朱若楨便簡裝易服，帶著貼身護衛林忠進入武靖鎮，尋找關鍵人物——盤么兒。
“盤”是瑤族大姓，“么”是小的意思。
盤么兒雖是女兒身，卻是抗倭英雄瓦氏夫人的後代，在當地頗有名望，是大藤峽的俍兵領袖。
所謂“俍兵”，是明代對瑤族軍隊的代稱，擁有一定的自主權，兼具衛所屯田和府衙兵役的職能。
明末，大藤峽的俍兵因武靖州降鎮而日漸凋零，但麾下仍有近千人，依舊主導著大藤峽地區的軍政要務。
閒時屯田，亂時應戰。
至於大藤峽的那些土司，其實可以理解為“村長”，有召集鄉勇的能力，卻也受到俍兵的制約。
所以搞定盤么兒，就等於搞定了大藤峽。
憑藉秦繼業的情報支撐，朱若楨很快就找到了盤么兒的住所——
郊外一座毫不起眼的茅草屋。
“你是誰？”
儘管朱若楨的身形羸弱，笑起來人畜無害，但盤么兒依舊警覺，右手立刻放在腰間的短刃上。
“在下朱若楨。”
“姓朱？你是大明皇親？”
盤么兒一臉怒容，滿眼憤恨。抽出短刃，一副要拼命的架勢。
沒辦法，大明與瑤族之間的紛爭太久了。
朱若楨按住身旁戒備的林忠，笑道：
“我雖是皇室後裔，但父王朱亨歅卻從未加害過瑤族兒女，今日前來，有事相求。”
“所求何事？”
“連杯水都不給喝嗎？”
“……”
朱若楨是真的渴了，一連飲了好幾杯，順便觀察盤么兒的相貌。
怎麼說呢？
此人長得小家碧玉，身材卻豐腴飽滿。
總的來說……引人犯罪。
不過年紀應是不小，起碼三十歲，說不定已經生了好幾個娃了……
想到此處，朱若楨收起妄念，平靜的說出當下判斷以及心中所求。
“我憑什麼給陳兆典讓路？”
盤么兒譏笑反問，御姐味十足。
朱若楨淡淡回應：“為你的貞潔。”
“你……”
盤么兒惱羞成怒，要不是朱若楨的相貌儒雅又舉止得體，她早就一杯茶潑上去了。
她可是俍兵首領，清廷又任命她為武靖守備，麾下千餘人，豈容毛頭小子調戲？
“頭髮，不是你的貞潔嗎？”
盤么兒這才覺察自己想多了，弱聲辯解：“清廷的剃髮令只限男丁。”
“瑤族女人視發如貞潔，視夫君的發如命，你真當我不知嗎？”
朱若楨笑的明媚，又款款而談：
“大藤峽的土司們與你貌合神離，但遇軍事依舊馬首是瞻，因你麾下兵將尚武成風。”
“但你真的能一手遮天嗎？‘剃髮令’便是你繞不開的癥結。”
“你想投清軍，可孔有德卻明令執行剃髮令，你一直拖著……是為何？”
盤么兒咬牙切齒，欲言又止，彷彿又說了那句“瑤族視發如命”。
“既如此，你為何不投南明呢？大明一貫主張：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盤么兒怒斥：“大明與我部族仇深似海！”
“你見過海嗎？”
盤么兒：“……”
朱若楨在院落裡優哉遊哉，自顧自的說著：
“大明確實要亡了，但你想當清廷的新寵，那是枉然。”
“清廷應是許你瑤族不必剃髮吧？你也是這般對土司們說的，這才穩定了局勢。”
“但，這份許諾連你自己都不信吧？”
盤么兒臉色尷尬，眼神漸有殺意。
“勿惱。”
朱若楨輕笑著繼續說：
“孔有德是定南王，這封號就代表著他是嶺南未來之主，他現在給土匪的條件都比你高多了。”
“等他除掉陳兆典，再把永曆帝趕到雲南，他就會翻臉不認。”
“到時候，孔有德再想要軍餉，就只能拿你們瑤族開刀了，慢慢打，年年都打……你們瑤族反抗了多少年？兩百年有了吧？再堅持兩百年……”
盤么兒喝聲打斷：“夠了！你到底想幹什麼？”
朱若楨攤手：“我已經說了，放過陳兆典。”
“不可能！”
“那我就跟你拼了。”
“你憑什麼跟我拼？”
“我率領平南鄉民，搬到大藤峽和你一起過日子。”
“那我必定剿滅你們！”
“拼唄，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到時候孔有德大軍壓境，大家一起死。”
“我現在就可以讓你死，”
“我也可以。”
山腰上的竹林忽然響動，無數箭矢正對著俏麗的佳人。
而在一旁默不作聲的林忠，默默握緊著腰間的長劍。
這便是此行最大的兇險！
朱若楨下了一場豪賭。
賭盤么兒不敢！
“我若依從……有何好處？”
盤么兒問著，態度卻沒有絲毫轉圜。
朱若楨淡定回應：
“事後，我會讓陳兆典大肆宣揚，明軍在大藤峽損失慘重。”
“而你，便可向孔有德言明損失，請求補給。”
“即便他什麼都不給，也一定不會再催促你執行剃髮令。”
盤么兒問：“陳兆典憑什麼與我圓謊？”
“因為他也要向永曆帝訴苦，多要些軍餉。”
好嘛，滴水不漏！
但更周全的還在後面。
“南明不亡，清軍便不會對瑤族開刀，畢竟攘外必先安內嘛。”
“於你而言，保持平衡最為重要，而不是替清廷掃除南明，引屠刀自刎。”
“相反，南明會念你今日之情，而我，會在平南與你遙相呼應，他日清軍來犯，我必率軍來援。”
一番慷慨陳詞，聽著混亂，但道理卻格外簡單。
與我同謀可以自保，與清同謀等同自焚。
大明不允許藩鎮自治，大清就允許嗎？
但凡有點見識的人，都不會相信孔有德的空頭許諾。
換言之，助明是雪中送炭，助清是錦上添花。
只要不傻，都懂得其中道理。
盤么兒眉頭舒展，卻也依舊擔憂。“可放開隘口必然會把清軍也放進來，瑤族又當如何？”
“收伙食費啊，大藤峽很富有嗎？”
盤么兒愣了愣，莞爾一笑。
朱若楨一時竟有些呆滯，如此尤物就該侍奉枕蓆才對，豈能放逐于軍旅？
真是罪過！
但朱若楨的自制力很強，至少不會因私廢公。
離去前，朱若楨悠然叮囑：
“朱家兒郎棄國失土，你可以罵一句活該。但滿蒙肆虐橫行，瑤族卻低頭順從，天下漢家兒郎都不會瞧得起瑤族，包括你那位巾幗先祖。”
這句話殺傷力極大。
盤么兒嬌軀一震，怔怔的看著朱若楨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