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廢關津（1 / 1）
大黃江口是相思江匯入潯江的灘頭地帶，水深且寬廣，汛期風緊時常有浪花拍岸，景觀絕美。
“銷盡孤魂君不見，相思江上獨徘徊。”
朱若楨望著江口低吟，有感而發。
“好詩，小王爺好文采！”
梁勝聽不懂，但不妨礙拍馬屁。
朱若楨搖頭嘆道：“張家玉的詩，他可是崇禎帝的翰林，永曆帝的兵部尚書，幾年前戰死於廣東。”
梁勝嘟囔道：“文人領兵，哪門子道理。”
“所以啊，這是大明的悲哀。”
當一個國家逼得文人投筆從戎，足以見其破落。
收起傷懷，一行人推著山寨自產的香料進入渡口，很快便有一小吏來收取關津稅。
所謂關津，說白了就是過路費。
梁勝上前理論道：“大明律，凡食品果蔬皆可免稅，香料不是食品嗎？你家燒菜不放兩粒花椒嗎？”
“哪還有什麼大明！來了黃江口，就要守這裡的規矩！”
梁勝氣得想打人，奈何朱若楨已經開始付錢了。
之所以要扮作商隊，就是為了查清這裡的亂象，沒必要跟一個小吏過不去。
進去之後，朱若楨發現渡口的規劃非常好。
主要的出入口都標有“嚴禁停留”的字牌，中心區域的貨場十分開闊，利用花叢隔出主路以防止擁堵，周邊則是車馬行和塌房（倉庫）。
顯而易見，這是非常成熟的渡口。
只是朱若楨放眼望去，並沒有多少商人停駐，反而是幹活的勞力更多，看到他們進來便一窩蜂似的圍了上來。
“東家，需要縴夫嗎？百文一人！”
“租車馬嗎？配馬伕！”
“需要貨船嗎？可租可買……”
毫無疑問，任何時代的貨場都是魚龍混雜，做什麼的都有。
這些人像極了後世車站外的黑車司機。
梁勝沒好氣的全打發走，倒是有一人彬彬有禮地上前詢問。
“在下藍禾，是此地裡長，敢問東家可需租借塌房？這天陰沉得厲害，晚間怕是有雨。”
里長是最基層的胥吏，相當於村長、鄉長，由當地丁糧最多的富戶輪流擔任。
朱若楨問道：“收錢幾何？”
“今日人少，一間每日五十文即可。”
這價錢倒是公道。
“那我租三間吧。”
朱若楨又指了指不遠處的茶樓，又說：“里長可否賞臉喝杯茶？有事要問。”
這裡長年歲不大，倒也是個圓滑之人。“當然可以，茶水該由我請才對。”
落座後，朱若楨問道：“你是瑤民嗎？”
瑤族四大姓：盤、藍、雷、鍾。
藍禾點頭承認，順著話茬攀談：“東家是哪裡人？”
“桂林人，想著去廣東做些生意。”
“那你走水路就對了，不然就要經過平南縣，那裡如今可是亂得很喲！”
朱若楨來了興趣。“有多亂？”
“聽說是清軍要修城牆，到處徵勞力。你要是去了，怕是你的這些夥計都要被徵去。”
“徭役本應出自當地，怎可強徵行商？”
藍禾苦笑道：“所以才說亂嘛，當下正是田裡活計多的時候，農戶為了保莊稼只好到處躲藏，清軍找不到，那就只能在城裡抓壯丁了。”
“豈有此理！”
朱若楨佯裝憤怒，心裡卻很欣慰。
孫延齡這麼幹，算是把路走死了。
“敢問里長，雖說這年歲行商不易，但大黃江口如此通渠之地，怎會如此落魄？”
“唉，都是打仗鬧的。”
藍禾指了指牆角呆坐的一群漢子，說：“早些年，這些勞力都不夠用，現如今都沒活幹了。”
“打仗又不關商人和百姓的事，總有些其他原因吧？”
“唉，戰亂見人心……”
藍禾正要細說，只見一個身著官服的人帶著衙役走進貨場，直奔梁勝而去。
“糟了，一會兒可要小心些！”
說完，藍禾一路小跑著趕了過去，朱若楨則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仿若事不關己。
“吾乃此地巡檢，這些香料可有交攤稅？”
梁勝理論道：“我只是途經轉運，又沒有擺攤，何來攤稅一說？”
“少來！放在這裡就等同擺攤，交二兩銀子！”
朱若楨在旁邊看笑了。
巡檢果真是肥差，不知道舅舅秦繼業以前當巡檢時，是不是也這麼幹。
梁勝火冒三丈，指著巡檢罵：“你他娘想錢想瘋了吧？倒騰香料才賺幾個錢，合著都歸你了是吧？”
“你交不交？不交就砸了你的貨！”
“你砸一個試試？”
梁勝正愁無處施展拳腳，擼起袖子就要幹。
藍禾及時上前打圓場：“二位，和氣生財。湯巡檢，他們租了塌房，興許還會租船用縴夫，這次就算了吧。”
巡檢聽後並不買賬，趾高氣揚地說：“塌房也好、租船也罷，那都是你的差事，錢又不進我的口袋。”
梁勝抓住話茬哼道：“所以這攤稅是進了你的口袋是吧？”
“你胡說什麼？想捱揍是吧？”
“來！撒泡尿照照自己，穿著大明官服卻把頭髮剃了，你到底是哪朝的官？”
巡檢惱羞成怒，大手一揮就開砸。
衙役奔著貨去，可梁勝和扮作夥計的親衛卻奔著巡檢去，場面瞬間混亂。
巡檢沒想到這些人敢對自己動手，九品官也是官，是普通老百姓不敢招惹的人物，結果今天碰到了鐵板。
等衙役們反應過來的時候，巡檢已經捱了一輪胖揍，雙方隨即展開混戰。
一群魚肉鄉里的衙役，對上一群久經戰陣的將士，其結果顯而易見。
不出半刻鐘，全都躺地上了。
里長藍禾驚呆了，望著剛剛還與自己飲茶的貴氣少年，心裡已然意識到了什麼。
梁勝揉了揉手腕，啐了一口：“真不經打，老子還沒過癮呢……”
朱若楨看夠了熱鬧，笑著催促：“別玩了，叫人。”
“得咧！”
梁勝掏出煙火放了出去，藏在外圍的林忠率領親衛隨即入場，圍觀人群作鳥獸散。
“吾乃大明靖江王之子朱若楨，今領太平軍轄制大黃江口，從即日起，此地廢除關津在內的一切雜稅，望諸位奔走相告。”
場面寂靜，過了許久才終於引發商人的一陣歡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