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這統子不正經啊(1 / 1)
外頭雪還在下,屋裡煤油燈小得只剩豆大一點光。
蘇曼坐在炕頭,林野坐在炕沿,兩人中間隔著一個破枕頭,還有林野剛捲起來的一件舊棉襖。
那道分界線歪歪扭扭,怎麼看都不像正經邊界。
蘇曼盯著那團舊棉襖,看了半天,輕聲問:“這東西擋得住人嗎?”
林野正在倒熱水,聞言手腕一停。
“擋不住人,擋得住心思。”
蘇曼聽懂了,臉從耳根紅到脖頸,忙把搪瓷缸接過去,指尖擦過林野的指腹,又很快收回。
林野裝作沒看見。
前世他們做了二十年夫妻,可這一世的蘇曼才剛從苦水裡掙出來,他不能拿前世的情分去壓眼前這個姑娘。
他遞過去一條洗得發白的毛巾。
“擦擦臉,水溫剛好。”
蘇曼接過毛巾,低頭擦臉,肩膀還在輕輕抖。
林野看了她一會兒,開口問:“你還記得家在哪嗎?”
蘇曼停住動作。
“我沒有家了。”
她把毛巾攥在手心,聲音啞著。
“我爹三年前下礦塌了,人沒出來。”
“我娘改嫁給劉老歪,他喝酒就打人,上個月把我賣給了外鄉人。”
“我娘看著我上車,沒攔。”
屋裡安靜下來。
窗紙被風頂得一鼓一鼓,炕洞裡的火也快滅了。
林野把火鉤子伸進灶口,撥了撥餘炭。
“那就不回去。”
蘇曼抬頭。
林野把火鉤子放下。
“你留在這兒。”
蘇曼眼裡先是茫然,隨後泛起水光。
“我能幹活。”
“我會洗衣做飯,餵豬,割草,插秧,啥都能幹。”
她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我也能給你生……”
“停。”
林野一口水差點嗆到。
他放下缸子,板著臉說:“你把我當啥人了。”
蘇曼被他嚇住,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林野嘆了口氣,語氣放軟。
“你先養好身子。”
“至於生不生娃,等你願意嫁我,等我八抬大轎把你娶進門再說。”
蘇曼愣愣看著他。
八抬大轎這種話,在靠山屯窮人家裡就是夢。
林野卻說得認真。
蘇曼把臉埋進毛巾裡,聲音悶悶的。
“我不值。”
林野笑了聲。
“值不值,我說了算。”
“睡吧。”
林野把煤油燈吹滅,和衣躺在炕稍上,黑暗裡他閉著眼正準備理一理前世後世那些事兒,一具溫熱的軀體慢慢摸了過來。
林野眼睛睜開。
一隻涼冰冰的腳貼上了他的小腿。
蘇曼大概是覺得黑燈瞎火看不見就不算數,整個人像只受凍的貓,縮著身子往他這邊挪了兩寸。
林野腦子裡頭一個念頭是,這枕頭分界線形同虛設。
第二個念頭是,方才說好了誰過線誰是小狗。
既然你如此不講道義。
“汪。”
“汪汪。”
天還沒亮,眼皮底下忽然亮起一行字。
【叮,恭喜宿主,簽到完成,卦象重新整理。】
【小吉:晌午前往大青山山背,可得野雞兩隻。】
【中吉:帶蘇曼去大隊部落名,可保名聲,可得吳支書信任。】
【大吉:查二賴子褲腰暗袋,可得人販子線索與賣身紙。】
【大凶:放任二賴子胡攪蠻纏,蘇曼身份成疑,土地糾紛再起。】
林野看完這四條,嘴角抽了抽。
你這統子,果然不正經。
賣身紙。
二賴子果然留了東西。
這東西要是落到旁人手裡,蘇曼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可若拿到大隊部,就是二賴子的鐵證。
蘇曼醒來時,發現自己的腳越界了。
她趕緊縮回去,臉紅得不敢看林野。
林野坐起身,故意敲了敲中間的舊棉襖。
“昨晚說好了楚河漢界,你這腳都打到我關外了。”
蘇曼抱著被子,聲音小小的。
“我睡著了,不算。”
“你這賴賬本事,跟誰學的?”
蘇曼抿了抿唇。
“我沒賴賬,我可以幹活抵。”
林野低頭穿鞋,隨口接了句。
“行,先把我這條腿抵暖了再說。”
話出口,他自己也停了下。
蘇曼的臉更紅。
屋裡安靜了兩息。
林野咳了一聲,扯過棉襖穿上。
“我是說,早上冷,炕得再添柴。”
蘇曼垂著眼嗯了一聲,耳尖紅得更明顯。
洗漱後,林野從缸裡舀了點高粱米,熬了一鍋稀粥,又切了半塊鹹菜疙瘩。
蘇曼搶著要燒火,結果差點被灶膛裡的煙嗆出眼淚。
林野蹲到她旁邊,把柴禾重新架好。
“火不是你這麼捅的,得留口氣。”
蘇曼看著他的手。
“我以前也燒過。”
“你以前那是硬扛。”
林野把火撥順,火苗慢慢竄起來。
“過日子也是這理兒,憋得太死,就燒不旺。”
蘇曼低頭看著灶火,眼圈有點紅。
林野把燒火棍遞給她。
兩人手指碰了一下。
蘇曼沒躲。
林野心裡一動,面上還裝得正經。
“拿穩,別讓火欺負你。”
吃完飯,林野找出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給蘇曼披上。
那是他娘年輕時留下的,寬了點,卻乾淨。
蘇曼站在門口,手指揪著衣角。
“我跟你去大隊部,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林野把院門開啟,雪地被昨夜踩得亂七八糟。
“麻煩已經來了,躲著沒用。”
蘇曼抬頭看他。
“你真不怕別人說?”
林野笑了笑。
“我都當眾認媳婦了,還怕人說我眼光好?”
蘇曼抿唇,低頭跟在他身側。
靠山屯的大隊部在村東頭,三間土坯房,門口掛著一塊掉漆木牌。
林野和蘇曼到時,院裡已經圍了不少人。
二賴子被綁在柴垛旁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昨晚的囂張沒剩多少。
吳支書披著軍大衣坐在屋門口,臉色很不好看。
“林野,來了就說清楚。”
林野點頭。
“支書,我來給蘇曼落個名,也把昨晚的事交代明白。”
二賴子一看蘇曼,立刻來了勁。
“支書,你看,她就是我媳婦。”
“林野把她藏了一夜,他得賠我錢,賠我地。”
蘇曼身子微微往林野身後靠。
林野沒回頭,只把手往後伸了伸,擋在她身前。
這個動作落在眾人眼裡,比什麼話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