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老林家的飯桌（1 / 1）
劉秀英拉著蘇曼進了主屋的門，一路上嘴就沒停過。
“閨女你別怕，到了這兒就跟到家一樣，我那兒子要是敢欺負你，你就來找我，我拿笤帚抽他。”
蘇曼被她拽著走，腳步有些踉蹌，低著頭小聲應了個好。
林野跟在後頭，摸了摸肩膀上挨笤帚的地方，心說這笤帚印子還沒涼透呢。
主屋比林野自己那間寬敞不少，兩鋪大炕連著，灶臺上的菜已經擺了好幾樣，酸菜燉粉條冒著熱氣，一碗炒雞蛋堆著尖兒，半盤鹹菜絲碼得整齊，旁邊還擱了一碟子炒花生米，鍋裡溫著一大盆高粱米飯。
林東趴在炕沿上寫作業，聽見動靜抬頭，先瞅了眼跟在他媽身後的蘇曼，又扭頭瞅了瞅桌上那些菜，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
他把作業本一合翻身坐起來，伸著脖子朝外屋地張望了一圈。
林野跟著進了門，照著他後腦勺就是一巴掌。
“瞅啥呢？”
林東嘿嘿一笑，揉著後腦勺。
“哥，我瞅瞅今天到底啥日子，咱家咋整了這老些菜。”
他又往灶臺方向探了探腦袋，壓低嗓門嘀咕了一句。
“咱爹是不擱鍋裡趴著呢？”
林衛國吊著菸袋從裡屋出來，正好聽見這句，二話沒說抬腳就踹了林東屁股一下。
“滾犢子，你爹活得好好的，你就惦記把你爹燉了？”
林東捂著屁股往炕裡頭縮，嘴上還不消停。
“爹，我那不是誇您嘛，說明您在我心裡分量重。”
“你再貧，今晚這桌上沒你的份兒。”
林衛國把菸袋往桌上一擱，林東立馬老實了，縮在炕角不敢吱聲。
林霞從灶房端著最後一盤土豆絲出來，扎著兩條麻花辮，臉蛋凍得紅撲撲的，一進屋就瞧見了蘇曼，眼睛一下就亮了。
“哥，這就是嫂子啊？”
林野還沒開口，劉秀英先攔了。
“你哥領回來的，還沒過門呢，別瞎叫。”
林霞把盤子放到桌上，小跑到蘇曼跟前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
“姐姐你長得可真好看，比咱村王翠花好看一百倍都不止。”
蘇曼臉紅了，小聲說了句你也好看。
“我好看啥呀，我媽成天嫌我臉圓。”
林霞說著自己先笑了，回頭衝林野豎了個大拇指。
“哥，你眼光行啊。”
林野拍了拍妹妹的腦袋。
“少貧，趕緊坐下吃飯。”
林霞吐了吐舌頭，拉著蘇曼的手往炕桌邊走。
劉秀英把蘇曼按到炕桌最裡頭的位置坐好，又給她倒了碗熱水遞過去。
“閨女，你先暖暖手，一會兒多吃點，瞧你瘦的。”
蘇曼雙手捧著碗，低著頭，嘴唇抿得緊緊的。
林野在她旁邊坐下，沒說話，把筷子拿起來遞到她手邊。
蘇曼接過筷子，手指頭還有些不穩當。
林衛國坐在炕頭，把菸袋鍋子裝滿了菸絲，劃了根火柴點上，吧嗒了兩口，掃了一眼桌上的人。
“吃飯。”
一家人這才動了筷子。
林東頭一個伸手，夾了塊雞蛋塞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媽，這雞蛋今天放油了吧，比平時香。”
劉秀英瞪了他一眼。
“平時也放油了，你那嘴就知道吃。”
“那不一樣嘛，今天這油味兒足。”
林東嘿嘿笑著又夾了一大筷子酸菜粉條，吸溜得滿嘴冒油。
林霞給蘇曼碗裡夾了一塊雞蛋。
“姐姐你吃，我媽炒雞蛋可香了。”
蘇曼看了看碗裡的雞蛋，又抬頭看了看林野。
林野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
“吃，在這家裡不用看誰的臉色。”
蘇曼低頭咬了一口雞蛋，嚼了兩下，眼淚就掉下來了。
她趕緊用袖子擦了擦，不想讓人看見，可眼淚越擦越多，根本止不住。
屋裡一下安靜了。
林東的筷子停在半空，林霞也不說話了。
劉秀英放下筷子，伸手拍了拍蘇曼的手背。
“閨女，別哭，在這兒就跟自個家一樣，想吃啥跟媽說。”
蘇曼聽見這個媽字，筷子頓了一下，抬頭看著劉秀英，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啞得厲害。
“嬸子……”
“叫啥嬸子。”
劉秀英板著臉。
“我兒子都當眾認了你，你就叫媽，先這麼叫著，回頭正經辦了事再改口也行。”
蘇曼低下頭，聲音細得快聽不見。
“媽。”
劉秀英這回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擠到了一塊兒，伸手又拍了拍蘇曼的手。
“哎，好閨女。”
林野看著這一幕，喉嚨堵了一下。
前世蘇曼進門的時候他已經在笆籬子裡蹲著了，這聲媽她是對著空屋子喊的，喊完了自己哭了半宿。
這輩子，總算讓她當著全家人的面叫出來了。
林東在旁邊看了半天，嘴裡嚼著粉條，小聲嘀咕了一句。
“哥，你這媳婦找得也太快了，我還沒物件呢。”
林野瞥了他一眼。
“你先把你那作業寫完再惦記物件。”
“哥，我都十六了。”
“十六咋了，十六你就該好好唸書。”
林東撇了撇嘴，被林衛國一個眼神瞪回去，老老實實扒飯。
吃到一半，林衛國把菸袋放下，看向林野。
“你接下來打算咋整？”
桌上安靜了一瞬。
林野放下筷子。
“平時種地，把那十二畝地侍弄好，閒時上山打獵，弄點山貨換錢，日子總得一天天過起來。”
林衛國點了點頭。
“種地是本分，打獵也行，但山裡頭不太平，你自個注意著。”
“我知道，爸。”
林衛國又看了蘇曼一眼，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實實在在。
“人家姑娘跟了你，你就得對得起人家，別讓人跟著你吃苦受罪。”
林野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蘇曼的手，攥了攥，抬頭看著林衛國，重重點了下頭。
“爸，你放心。”
蘇曼的手被他握著，沒有往回抽，指尖一點一點暖了過來。
林霞在旁邊看著，嘴角翹得老高。
“哥，你在桌子底下嘎哈呢？”
林野臉色不變。
“拿筷子。”
“你筷子不在手裡攥著呢嘛。”
“我拿另一雙備用的。”
林東在旁邊沒忍住笑出了聲，被林野一個眼刀掃過去，趕緊把臉埋進碗裡。
劉秀英看了看蘇曼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棉襖，皺了皺眉。
“閨女，你就這一身衣裳？”
蘇曼點了點頭。
“我出來的時候啥都沒帶上。”
劉秀英嘆了口氣，扭頭衝林霞說。
“霞子，你那件花棉襖還能穿不？”
“能穿，就是短了點。”
“拿出來給你嫂子試試，櫃子裡有啥能穿的都翻出來。”
蘇曼連忙擺手。
“不用不用，我這身夠穿了。”
劉秀英瞪了她一眼。
“大冬天就這一身，夠穿啥，凍出毛病來咋整。”
她又看了林野一眼。
“你也是，屋裡頭連件像樣的被褥都沒有，明天我給你送一床過去。”
林野點頭。
“行，謝媽了。”
“跟你媽客氣上了，趕緊吃飯。”
劉秀英嘴上嫌棄，手底下卻沒停，又給蘇曼碗裡夾了兩筷子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