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當家的(1 / 1)
吃過了飯,一家人圍在炕上嘮了會兒嗑。
劉秀英拉著蘇曼的手問東問西,問她多大了,問她會不會納鞋底,問她以前在家都幹過啥活。
蘇曼一一答了,聲音不大但條理清楚。
“十九了,會納鞋底也會裁衣裳,在家裡啥活都幹過。”
劉秀英越聽越滿意,拍著蘇曼的手。
“這閨女能幹,比我那兒子強多了。”
林霞在旁邊插嘴。
“媽,那我呢?”
“你也行,就是話多。”
林東趴在炕頭,小聲嘟囔了一句。
“咋沒人問問我能幹不。”
林衛國頭也沒抬。
“你能幹啥,能幹就把作業寫完。”
林東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吱聲。
嘮到天擦黑,林野站起來。
“媽,我帶蘇曼回去了,明天還有事兒。”
劉秀英應了一聲,轉身進了灶房,端了兩個搪瓷盆出來,一盆酸菜粉條一盆炒雞蛋,上頭還拿碗扣著。
“拿著,一家人,整整齊齊“
劉秀英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把手揣進棉襖兜裡,扭頭朝屋裡喊了一嗓子。
“蘇曼,你別擱那兒杵著了,跟嬸子回家吃飯,我今天燉了酸菜豬肉,鍋裡還貼了餅子,快來快來。”
蘇曼站在灶臺邊,搭著一條洗碗布,愣了一下。
“嬸子,我……我不用,你們吃就行,我一個人在這邊挺好的。”
劉秀英哪裡肯依,三步並兩步走進來,一把拽住蘇曼的手腕,把洗碗布薅下來搭在灶臺沿上。
“啥挺好的,你跟野子住一個屋,不跟我們一塊吃飯那叫啥事,走,聽話。”
蘇曼被她拉著,腳步跟不及,半截身子都往門口帶了過去,回頭朝林野瞅了一眼,眼神裡全是拿不定主意。
林野把棉襖往肩上攏了攏,抬手往前一擺。
“去吧,我娘請客不容易,你要是不去,她能唸叨一宿。”
劉秀英回頭瞪了兒子一眼。
“你說啥呢,我念叨你是假的啊?”
“是真的。”
“……走,蘇曼,咱不搭理他。”
林野跟在後頭,踩著積雪往主屋走,大院子裡風小了些,天邊的雲壓得低,透著一股子要再落雪的意思。
主屋裡早就點上了爐子,燒得紅旺旺的,一進門就撲了滿臉的熱氣,裹著酸菜燉肉的香味,整個鼻腔都是暖的。
林東正扒在窗戶邊往外看,聽見動靜麻溜轉回身,跟蘇曼對了個正眼,眼珠子轉了一圈,湊到林野跟前,拿手肘捅了他一下,壓著嗓子問。
“哥,今天啥日子,咱爹這是沒擱鍋裡趴著呢?”
他這話是看灶臺上擺著四個菜,擱他們家,這頓數得上過年的排場了。
話音沒落,腦袋上捱了一巴掌,清脆得很,把屋裡幾個人都給整沉默了。
林野收回手,瞧都沒瞧林東一眼。
“瞅啥,眼睛不夠使啊。”
林東嘿嘿一笑,捂著腦袋往邊上挪了兩步,沒往心裡去。
林衛國吊著菸袋鍋子,從裡屋踱出來,拿眼角掃了林東一下,上去抬腳踹了他一腳。
“滾犢子,湊哪兒湊,讓你來過來吹牛逼來了,趕緊搬凳子。”
林東縮著脖子,臉上還掛著笑,老老實實去搬凳子了。
林霞從裡屋出來,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扎著兩個麻花辮,一看見蘇曼,眼睛亮了,拉著她的手左看右看,嘴裡的話跟淌水似的。
“哎喲,嫂子你長得可真俊,這眼睛,這白,我們村哪個姑娘也比不上,哥這眼光好。”
蘇曼被她誇得臉紅,嘴裡說著沒有沒有,手卻被林霞攥得死緊,半點也掙不開。
林野坐到炕沿上,眼神在蘇曼臉上轉了一圈,收回來。
妹子這話雖然直,但沒說錯,他低頭去剝著炕沿邊擱著的一顆花生,手上的動作不緊不慢。
劉秀英把菜端上來,一碗酸菜豬肉,一碗土豆燉豆角,貼餅子摞了一摞,還有兩個炒雞蛋,油汪汪的,擱這年月,這頓飯擱誰家都是拿出來待客的底氣。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定,林衛國把菸袋鍋子磕了磕,擱到窗臺上,端起飯碗,沒急著吃,拿眼睛掃了林野一圈。
“野子,你跟我說說,往後有啥打算。”
林野夾了塊肉放嘴裡嚼了嚼,擱下筷子,神情正經了幾分。
“平時種地,閒時跑山,打點野雞野兔,換些油鹽錢,地不能荒,山裡頭也是條路子。”
林衛國吧嗒了一口飯,沒說話,點了點頭。
“行,這話說得穩當。”
林東嘴裡含著半截餅子,眨巴著眼睛。
“哥,跑山能賺多少?”
林野瞥他一眼。
“夠你吃飯,夠你穿棉襖。”
“那夠不夠娶媳婦?”
“你先管好你那兩畝地再說,娶媳婦的事以後再提。”
林東縮了縮脖子,低頭去啃餅子,不吭聲了。
林衛國把筷子搭在碗邊,看著蘇曼,語氣平得很,不帶什麼鋒芒。
“蘇曼,我認識你爹,他這個人我清楚,老實,能吃苦,沒想到……”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吸了一口氣。
“你留在這兒,就當自己家,不用拘著。”
蘇曼眼眶一熱,鼻尖發酸,把頭低下去,手裡的飯碗攥得用力,才把那股子勁兒壓了下去,聲音細細的。
“謝謝叔。”
林衛國嗯了一聲,端起碗繼續吃,沒再往那頭說。
劉秀英卻是個坐不住的,筷子擱下去,拿手拍了拍蘇曼的手背。
“謝啥謝,往後就是一家人,苦日子也就是眼跟前這一陣,等野子把地侍弄好了,咱家的日子能過起來。”
蘇曼低頭嗯了一聲,耳邊溼了一圈,沒讓人看見。
飯吃到一半,林霞悄悄把自己碗裡的雞蛋撥了一塊到蘇曼碗裡,貼著她耳朵小聲說。
“嫂子,你吃,你太瘦了,得補。”
蘇曼轉頭看她,林霞朝她擠了擠眼睛,咧嘴一笑,又去啃自己的餅子,一臉沒事人兒的模樣。
這頓飯吃到天色徹底暗下來,說了一堆家常話,林東嘴賤,被林衛國又踹了一腳,林霞幫著收拾碗筷,劉秀英往灶上熱了一壺水,讓蘇曼燙了燙腳。
臨走的時候,劉秀英往林野手裡塞了個布包,不讓他往下看,說是兩盆菜,回去夠熱兩頓,讓蘇曼別餓著。
林野提著包,帶著蘇曼往回走。
雪地裡的腳印踩得深,兩人走並排,袖子挨著袖子,風把蘇曼額邊的碎髮吹過來,她抬手按住,低著頭,走了一段,才開口。
“當家的,你家裡人,都對我挺好的。”
林野聽見那聲當家的,嘴角往上走了一下,忍了忍。
“你注意到了。”
“嗯。”
蘇曼抬頭看了他一眼,月亮從雲縫裡漏出來,照得她眼裡有點亮。
“我以為……我以為進了門,不一定有人待見我。”
“你想多了。”
“……我知道,現在知道了。”
她聲音輕得幾乎叫風吹散了,林野停了停腳步,把布包換了隻手提,另一隻手伸過去,把她的手包進去,涼颼颼的一把,指尖都是凍過的紅。
蘇曼沒縮,任他握著,往前走了兩步,才低聲說了句。
“你手真熱。”
“你手太涼。”
“……”
“往後我給你暖著。”
蘇曼沒吱聲,腳步跟著他走,耳根紅了一圈,埋在棉襖領子裡,沒叫人瞧見。
回到屋裡,劉秀英給帶的兩盆菜擱在灶臺上,灶洞裡還有餘火,蘇曼把爐子撥了撥,屋裡慢慢升起熱氣來。
林野坐在炕沿上,看著蘇曼忙活,腦子裡卻在轉另一件事。
系統今天給的線索,趙三拐今晚在青石溝接頭。
這個人不除,蘇曼的麻煩就沒完,這條販人的線也得斷乾淨。
他抬頭看了眼窗外,月亮已經偏西了,時候差不多。
蘇曼從灶房探出頭來。
“當家的,你咋不說話了?”
林野回過神,往炕稍上靠了靠。
“沒啥,你先歇一會兒,我出去一趟。”
蘇曼走出來,站在屋中間看著他。
“這麼晚了,上哪去?”
“出去看看。”
蘇曼皺了皺眉,眼神落在他腰間,他已經把手插子別回去了,水連珠靠在門框邊,她看了一眼那杆槍,又看回林野的臉。
“你要去找那個柺子。”
林野沒否認,站起來把棉襖領子翻上來,繫好釦子。
“在家等我,把門從裡頭插上,誰來都別開。”
蘇曼走過來,伸手按住他的胳膊,仰頭看著他。
“你一個人,危不危險?”
“不危險。”
“…你能不能不去?”
林野低頭,看見她眼裡那點藏不住的急,把她按住自己胳膊的那隻手握了一下,語氣放平。
“那個人在外頭一天,你就不踏實一天,我得把這事辦完,你才真的安生了。”
蘇曼咬著唇,沉默了兩息。
“那……你快去快回。”
“嗯。”
林野拿起槍,推開門,踩著雪往院外走,黑夜裡撥出來的氣都是白的,腳步踩得沉,雪咯吱咯吱響,林子方向的風吹過來,颳得人臉皮發緊。
他攏了攏棉襖,往青石溝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