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進山的規矩(1 / 1)
林野回到家的時候,蘇曼已經把粥熬好了,灶臺上還擱著兩個貼餅子,熱氣騰騰的。
她聽見門響,從灶房探出頭來。
“回來了,吃飯吧。”
林野在灶臺邊坐下,端起碗喝了口粥,抬頭看了蘇曼一眼。
“明天我跟彪子進山,得去兩天。”
蘇曼手裡的筷子停了停。
“去幹啥?”
“踹熊倉子。”
蘇曼的眼睛一下瞪大了,嘴裡的餅子差點沒嚥下去。
“踹……踹啥?”
“熊倉子,黑瞎子冬眠的窩,大青山北坡有一個,我算出來的。”
蘇曼把筷子擱下了,臉上的血色退了兩分。
“當家的,黑瞎子那玩意兒能踹嗎,一巴掌下來人就沒了。”
林野嚼著餅子,含糊應了句。
“冬眠的時候好弄,有法子。”
蘇曼咬著唇,半天沒吱聲,手指頭在桌沿上搓來搓去。
林野把碗放下,看著她。
“你要是不放心,我把話擱這兒,熊膽值三百塊,熊皮能換兩百斤糧票,這一趟回來,咱家半年的嚼裹就有了。”
蘇曼抬頭。
“我不是心疼錢,我是怕你出事。”
林野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拍。
“出不了事,我爹當年踹過不止一個,我從小看著的,門兒清。”
蘇曼把他的手撥開,瞪了他一眼。
“你別拍我腦袋,我又不是林東。”
林野笑了聲,把手收回來。
“行,不拍了,你幫我備點乾糧,貼餅子多烙幾個,再裝點鹹菜,夠兩個人吃四天的量。”
蘇曼愣了下。
“不是說兩天嗎?”
“山裡頭說不準,多備著不吃虧。”
蘇曼點了點頭,站起來往灶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鹽巴帶不帶?”
“帶,多裝點,還有火柴,乾柴禾捆兩捆,麻繩再多搓幾根。”
蘇曼應了一聲,開始忙活。
林野吃完飯,去院子裡把水連珠擦了一遍,槍膛裡的油上了兩層,子彈檢查了一遍,一共七發,不算多,但夠用。
他又從牆角翻出一把柴刀,刀刃有些鈍了,蹲在磨刀石邊上磨了半個鐘頭,磨得鋥亮。
正磨著,院門被人推開了,彪子扛著一杆獵叉走進來,叉頭是新磨的,在日頭底下泛著冷光。
“野哥,你看,磨得咋樣?”
林野抬眼瞅了瞅那叉頭。
“行,夠鋒利,能扎透熊皮不?”
彪子拍了拍叉杆,嘿嘿一笑。
“這叉子是我爹留下來的,當年扎過野豬,熊皮厚點,但使勁捅也差不了。”
林野站起來,把柴刀別在腰間。
“麻繩帶了沒?”
彪子從肩上卸下一捆繩子,粗得有拇指頭那麼寬,往地上一擱。
“帶了,這繩子拴牛都跑不了,綁熊夠使。”
林野蹲下去捏了捏繩子,點了點頭。
“再弄個鐵鉤子,彎的那種,回頭堵洞口用。”
彪子撓了撓頭。
“鐵鉤子我家沒有,得去老劉頭那兒借。”
“去借,順便跟他要兩塊鐵皮,巴掌大的就行,回來我有用。”
彪子應了一聲,扛著叉子就往外跑。
蘇曼從灶房出來,手上沾著麵粉,看著彪子風風火火的背影,皺了皺眉。
“就你們倆去?”
“夠了,人多了反而礙事,踹熊倉子講究的是快準狠,不是人多勢眾。”
蘇曼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到他跟前。
“那你把你爹叫上唄,他不是有經驗嗎?”
林野搖頭。
“我爹腰不好,上回在青石溝跑了一趟,回來腰疼了兩天,這回就別折騰他了。”
蘇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轉身進灶房繼續烙餅。
下午的時候,林野去了趟主屋,跟林衛國說了進山的事。
林衛國坐在炕頭,菸袋鍋子吧嗒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北坡第七道嶺,那地方我去過,林子密,雪深,不好走。”
林野在他對面坐著,點了點頭。
“我知道,所以多備了一天的乾糧。”
林衛國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出來,拿煙桿子指了指林野。
“踹熊倉子的規矩你記著沒有?”
“記著呢。”
“說說。”
林野坐直了身子。
“進山先拜山神爺,不能大聲喧譁,走路踩實了再邁步,別踩空了滾坡。”
林衛國嗯了一聲。
“還有呢?”
“找到倉子先看風向,站下風口,別讓熊聞著人味兒提前醒了。”
“堵洞口用硬木頭橫著卡,留一個拳頭大的孔,把餌料擱孔口,等熊咬住了再動手。”
“熊咬住東西就不鬆口,這是它的死穴,趁它叼著餌料的時候,從孔口把它腦袋拽出來,對準天靈蓋開槍。”
林衛國點了點頭,又問。
“打完了呢?”
“放血要快,熊膽先取,別弄破了,破了就不值錢了。”
“放血的時候注意啥?”
林野頓了頓。
“注意周圍,血腥味傳得遠,冬天山裡頭餓瘋了的野物不少,獨狼最難纏。”
林衛國把菸袋鍋子磕了磕,站起來走到櫃子前,翻了半天,掏出一個油布包。
開啟一看,裡頭是一把短刀,刀鞘是牛皮的,刀柄上纏著麻繩,磨得光溜溜的。
“拿著,這刀跟了我二十年,殺過狼也殺過野豬,比你那柴刀好使。”
林野接過刀,抽出來看了看,刀刃薄而鋒利,一看就是好鋼。
“爸,這刀……”
“別廢話,拿著就是了。”
林衛國走回炕頭坐下,又把菸袋鍋子叼上。
“還有一條規矩,你記死了。”
林野抬頭。
“山裡過夜,找地窨子,進去之前先敲三下門板,喊一聲山神爺借宿。”
“這是老輩子傳下來的規矩,信不信都得守,山裡的東西,你敬它三分,它讓你三分。”
林野把短刀別在腰間,站起來。
“爸,我記住了。”
林衛國擺了擺手,沒再多說。
劉秀英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一件厚棉坎肩,塞到林野手裡。
“穿上,山裡比屯子裡冷,凍壞了你媳婦找我算賬。”
林野把坎肩接過來,往身上套了套。
“媽,蘇曼在家這兩天,你幫我照看著點。”
劉秀英白了他一眼。
“用你說,你不在家她不得跟我這兒待著嘛,我還能虧了她?”
林野笑了笑,轉身出門。
走到院子裡,碰見林霞從外頭回來,手裡拎著一串凍柿子。
“哥,你真要上山踹熊倉子啊?”
“你咋知道的?”
林霞把凍柿子往懷裡一揣。
“彪子嘴跟漏勺似的,滿屯子都知道了。”
林野腦門上青筋跳了一下。
回去得收拾彪子那張嘴。
當天晚上,蘇曼把乾糧備齊了,貼餅子烙了二十多個,用布包裹了三層,鹹菜切成條裝進罐子裡,鹽巴火柴乾柴禾都捆好了,碼在門口。
她蹲在灶臺邊,把最後一鍋餅子翻了個面,灶火映著她的臉,額頭上沁著細汗。
林野靠在門框上看著她,開口說了句。
“別忙了,夠了。”
蘇曼把餅子夾出來,碼到笸籮裡,抬頭看他。
“我再給你們煮幾個雞蛋,路上吃著頂餓。”
“家裡還有雞蛋?”
“你媽下午送過來六個,說讓你帶著。”
林野心裡頭熱了一下,沒說出來。
蘇曼把雞蛋擱進鍋裡煮上,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他跟前。
“當家的,你答應我一件事。”
“啥事?”
“活著回來。”
林野低頭看著她,伸手把她額頭上的汗擦了擦。
“我還欠你一頓八抬大轎呢,死不了。”
蘇曼鼻子一酸,別過頭去,不讓他看見眼睛。
林野把她的肩膀扳過來,在她腦門上碰了一下。
“等我回來,給你扯塊花布做件新棉襖。”
蘇曼咬著唇,使勁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