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山神爺借宿(1 / 1)
第二天天不亮,林野就起了。
蘇曼比他起得更早,灶臺上已經擺好了熱粥和煮雞蛋,乾糧打成兩個包袱,一個大的一個小的,大的是林野的,小的是彪子的。
林野喝了兩碗粥,把六個雞蛋揣進懷裡,槍上肩,刀別腰,柴刀掛在揹包側面,出門的時候蘇曼跟到院子門口,站在雪地裡沒說話。
林野回頭看了她一眼。
“進屋去,外頭冷。”
蘇曼嗯了一聲,沒動。
林野沒再說,轉身走了。
彪子已經在村口等著了,獵叉扛在肩上,腰裡彆著鐵鉤子,背上揹著一捆麻繩,棉襖敞著懷,一臉興奮。
“野哥,走吧,我昨晚一宿沒睡著,光想著那六百斤的大黑瞎子了。”
林野瞥了他一眼。
“你嘴是不是跟彪子屯廣播站似的,滿屯子都知道咱要踹熊倉子了。”
彪子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
“我就跟老劉頭說了一嘴,誰知道他傳出去了。”
“你跟老劉頭說了,老劉頭跟他媳婦說了,他媳婦跟胖嬸說了,胖嬸跟全屯子說了。”
林野拿手指頭戳了戳彪子的腦門。
“下回再管不住嘴,我把你舌頭拽出來晾乾貨。”
彪子縮了縮脖子,連連點頭。
“野哥,我記住了,下回打死也不說了。”
兩人沿著東北坡往山裡走,積雪比前兩天又厚了一層,一腳下去能沒到大腿根,走得費勁。
林野在前頭趟路,彪子跟在後頭,踩著他的腳印走,省了不少力氣。
走了大半個鐘頭,進了老林子,松樹和樺樹交雜著,樹冠把天光擋了大半,林子裡頭暗沉沉的,只有腳踩雪的聲音。
林野停下來,從腰間摸出一塊幹餅子掰了兩半,一半遞給彪子。
“吃點東西,後頭的路更難走。”
彪子接過去咬了一大口,嚼著嚼著問。
“野哥,咱今天能到不?”
“到不了,北坡第七道嶺少說還有二十里山路,今天趕到第五道嶺,找個地窨子過夜,明天一早再走。”
彪子點了點頭,把餅子三口兩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野哥,地窨子是啥?”
林野看了他一眼。
“你沒進過山?”
“進過,但沒走這麼深,頂多在外圍打打兔子。”
林野把水壺遞給他。
“地窨子是山裡獵人挖的避風洞,半截在地下半截在地上,頂上蓋著木頭和樹皮,能擋風能生火,冬天進山過夜全靠它。”
彪子哦了一聲。
“那跟地洞似的?”
“差不多,但比地洞講究,裡頭能鋪草能燒火,有些老獵人還在裡頭存了乾糧和柴禾。”
彪子嘿嘿笑了。
“那敢情好,今晚有地方睡了。”
林野把水壺收回來,繼續往前走。
“進地窨子有規矩,你記著。”
“啥規矩?”
“進去之前先敲三下門板,喊一聲山神爺借宿,這是老輩子傳下來的,不能壞。”
彪子歪了歪腦袋。
“為啥?”
“山裡的東西你看不見,不代表沒有,敬它三分不吃虧。”
彪子雖然腦子慢,但膽子不算小,聽了這話也沒害怕,點了點頭。
“行,野哥,你咋說我咋來。”
兩人又走了兩個多鐘頭,翻過第三道嶺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林子裡的光更暗,風從樹縫裡灌進來,凍得人臉皮發僵。
林野在第四道嶺的半坡上找到了一處地窨子,入口在兩棵老松樹中間,被積雪蓋了大半,露出一截木頭門框。
他蹲下身,把門口的雪扒開,露出一扇用松木板釘的矮門,門板上有幾道爪痕,是野物留下的。
林野站起來,抬手在門板上敲了三下,聲音沉悶,在林子裡傳出去老遠。
“山神爺,借宿一晚。”
彪子站在後頭,學著他的樣子也喊了一句。
“山神爺,俺也借宿。”
林野回頭瞪了他一眼。
“你加啥戲。”
彪子縮了縮脖子。
“我怕山神爺沒聽見我的。”
林野沒搭理他,彎腰把矮門推開,一股子陳舊的木頭味和泥土味撲面而來,裡頭黑洞洞的,看不清。
他從兜裡摸出火柴,劃了一根,火光照亮了地窨子的內部。
不大,能躺下三四個人,地上鋪著一層乾草,角落裡堆著幾根乾柴禾,牆上掛著一個鐵罐子,鏽跡斑斑的,裡頭還有半罐子鹽巴。
林野把火柴吹滅,鑽進去把乾柴禾攏到中間,重新劃了根火柴點上。
火苗竄起來,煙從門口往外冒,地窨子裡慢慢暖和了。
彪子彎著腰鑽進來,四下看了看,拍了拍身上的雪。
“野哥,這地方不賴啊,比我那屋子強。”
林野把揹包卸下來,從裡頭翻出貼餅子和鹹菜。
“先吃飯,吃完早點睡,明天天不亮就得走。”
兩人就著火光啃餅子,鹹菜就著熱水,吃得嘴裡有滋有味。
彪子啃了三個餅子還沒飽,伸手又去夠第四個,被林野拍了回去。
“省著點吃,後頭還有兩天呢。”
彪子委屈巴巴地把手縮回來。
“野哥,我飯量大。”
“我知道你飯量大,但你也不能一頓把四天的糧食造了。”
彪子嘟囔了一句,老老實實躺到乾草上,把棉襖裹緊了。
林野往火裡又添了兩根柴,火光把地窨子照得暖黃,外頭的風嗚嗚地吹,松樹枝被壓得吱嘎響。
彪子翻了個身,臉朝著火。
“野哥,你說那黑瞎子真有六百斤?”
“少說六百斤,興許還不止。”
“那咋往下弄啊,六百斤呢,咱倆加一塊也扛不動。”
林野閉著眼,手枕在腦袋後頭。
“到時候就地砍樹做爬犁,拖著走。”
彪子嗯了一聲,又問。
“野哥,山裡還有啥規矩?”
林野睜開眼,看著地窨子頂上被煙燻黑的木頭。
“山裡過夜不能說怪話,不能學鳥叫,不能往火裡吐唾沫。”
“為啥不能往火裡吐唾沫?”
“火是山神爺的眼睛,你往他眼睛裡吐唾沫,你說他收拾不收拾你。”
彪子趕緊把嘴閉上,把頭縮排棉襖領子裡。
“還有,夜裡聽見啥動靜別出去看,不管是敲門的還是叫喚的,都別搭理。”
彪子的眼珠子在黑暗裡轉了轉。
“那要是有人敲門呢?”
“這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大半夜誰來敲門。”
彪子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把棉襖裹得更緊了。
“野哥,我有點怕。”
“怕啥,你旁邊躺著個活人呢。”
“那你別睡太死了。”
“閉嘴,睡覺。”
地窨子裡安靜下來,火慢慢小了,外頭的風也漸漸弱了,只剩兩個人的呼吸聲和偶爾的柴禾噼啪聲。
林野閉著眼,腦子裡把明天的路線過了一遍,北坡第七道嶺,老松林深處,倒伏紅松根部下方,洞口朝西南。
這些細節他記得死死的,不能出差錯。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頭傳來一聲低沉的嚎叫,像是狼,又像是風穿過樹洞的聲音,拖得很長,在林子裡迴盪了好一陣。
彪子的身子動了一下,聲音發緊。
“野哥,你聽見了沒?”
林野沒睜眼。
“聽見了,別管它,睡你的。”
彪子把腦袋往棉襖裡縮了縮,悶聲說了句。
“我睡不著了。”
“睡不著也閉嘴,養精神,明天有硬仗打。”
彪子哼哼了兩聲,翻了個身,背朝著門口,臉對著火堆,慢慢也沒了聲響。
林野的手搭在腰間的短刀上,指頭摩挲著刀柄上的麻繩,閉著眼,呼吸平穩。
火堆裡最後一根柴禾燒斷了,塌下來,濺出幾點火星子,在黑暗裡一閃一閃,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