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踹倉子(1 / 1)
天還沒亮,林野就醒了。
地窨子裡冷得厲害,火早滅了,只剩一堆灰白的炭。
他坐起來,搓了搓手,往灰堆裡吹了兩口氣,翻出幾塊沒燒透的炭頭,用乾草引著,火苗重新竄起來。
彪子還在睡,縮成一團,打著呼嚕,口水流了一灘。
林野踹了他一腳。
“起了。”
彪子嗯嗯哼哼地翻了個身,又打了個呼嚕。
林野又踹了一腳,這回使了勁。
彪子一骨碌坐起來,眼睛還沒睜開,嘴裡含糊著。
“咋了咋了,誰打我。”
“你爹打你,起來,該走了。”
彪子揉著眼睛,打了個哈欠,看見地窨子裡的光,才想起自己在哪兒。
“野哥,天還沒亮呢。”
“等天亮就晚了,趕路。”
兩人啃了兩個餅子,喝了幾口涼水,收拾好東西,鑽出地窨子。
外頭的天還是黑的,但東邊已經有了一絲灰白,林子裡的雪反著微光,能看清腳底下的路。
林野在前頭走,彪子扛著獵叉跟在後頭,兩人一前一後,踩著深雪往北坡第七道嶺的方向趕。
又走了將近兩個鐘頭,太陽從樹縫裡漏出來的時候,他們到了老松林的邊上。
這片松林比外頭的林子密得多,樹幹粗的兩人合抱不過來,樹冠連成一片,把天光遮得嚴嚴實實,林子裡頭暗沉沉的,腳底下的雪沒有外頭厚,被樹冠擋了不少。
林野停下來,把槍從肩上取下來,拉了下槍栓,子彈頂上膛。
“從這兒開始,不許說話,腳步放輕,跟著我走。”
彪子把嘴閉上,點了點頭,表情也收起來了,換上了一副認真的勁兒。
林野憑著記憶往松林深處走,眼睛掃著地上的痕跡,走了大約二百步,他看見了那棵倒伏的紅松。
樹根朝天翻著,帶出一大塊凍土,根部下方有個黑洞洞的口子,被積雪蓋了大半,洞口朝著西南方向。
林野抬手示意彪子停下,自己貓著腰繞到下風口,蹲下來,仔細看了看洞口周圍的雪。
雪面上沒有新鮮的腳印,但洞口邊上有一層薄薄的霜氣,那是從洞裡頭撥出來的熱氣凝結的。
裡頭有活物,還在喘氣。
林野回頭衝彪子招了招手,彪子貓著腰過來,蹲到他旁邊。
林野湊到他耳邊,聲音壓到最低。
“就是這兒,黑瞎子在裡頭。”
彪子往洞口看了一眼,嚥了口唾沫。
“咋弄?”
林野用手比劃著。
“先把洞口堵上,留一個拳頭大的孔,然後把餌料擱孔口。”
“啥餌料?”
“貼餅子抹上鹹菜油,熊鼻子靈,聞著味兒就來了,它一口咬住就不松嘴,趁它叼著餌料往外拽的時候,你拿獵叉頂住它的脖子,我從孔口開槍。”
彪子聽完,眼珠子轉了兩圈。
“那要是它不咬呢?”
“不可能不咬,冬眠的熊餓了一冬了,聞著葷腥味跟瘋了似的。”
彪子點了點頭,攥緊了獵叉。
“行,野哥,你說咋幹就咋幹。”
林野站起來,先去旁邊砍了兩根胳膊粗的松木棍子,又找了幾塊石頭,把洞口堵了個嚴實,只在右側留了一個拳頭大的圓孔。
彪子在旁邊幫忙,把麻繩系在松木棍子上,固定住,又用石頭壓了幾層。
堵好之後,林野退後兩步看了看,點了點頭。
“結實,六百斤的勁兒也頂不開。”
他從包袱裡掏出兩個貼餅子,把鹹菜罐子開啟,用手指頭蘸了一層鹹菜油抹在餅子上,又從懷裡摸出一小塊乾肉,是昨天剩的雞肉乾,搓碎了撒在餅子表面。
“這玩意兒夠味嗎?”彪子湊過來聞了聞。
“夠了,熊鼻子比狗都靈,這點葷腥味它在洞裡就能聞著。”
林野把餌料擱在孔口邊上,自己退到洞口左側,把水連珠端起來,槍口對準那個孔。
彪子站在右側,獵叉橫在手裡,叉頭朝下,隨時準備往下扎。
兩人各就各位,林子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洞裡頭傳來一聲悶哼,低沉渾厚,像是從地底下滾出來的,震得腳底下的雪都在抖。
彪子的手緊了緊,額頭上冒出汗來。
林野衝他使了個眼色,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別慌。
洞裡的動靜越來越大,沉重的喘息聲一下接一下,伴著爪子刨地的聲音,那頭黑瞎子醒了,聞到了餌料的味道,正在往洞口這邊挪。
一股子腥臊味從孔口裡湧出來,濃得嗆人,彪子差點咳出聲,被林野一個眼刀逼回去。
又過了片刻,孔口裡出現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是熊的鼻子,溼漉漉的,在孔口邊上嗅了兩下,鼻孔一張一縮。
餌料就在孔口外面半尺的地方。
那個鼻子往前拱了拱,嘴唇翻開來,露出黃褐色的牙齒,一口咬住了餅子。
林野的槍口微微下壓,對準了孔口。
熊咬住餅子往回拽,但孔口太小,它的腦袋卡在那兒,拽不回去,嘴裡叼著餌料死活不鬆口,越拽越用勁,爪子在洞裡頭刨得土渣子亂飛。
林野低喝了一聲。
“彪子,叉子。”
彪子一步上前,獵叉從上往下,對準熊脖子後頭,使出吃奶的勁兒紮了下去。
叉頭穿過孔口邊緣,扎進熊脖子後面的厚皮裡,釘住了。
熊發出一聲怒吼,震得松木棍子都在顫,但洞口堵得死,它往後退不了,往前又被叉子釘著,腦袋卡在孔口裡,嘴裡還死死咬著那塊餅子。
林野把槍口頂到熊的天靈蓋上,扣下扳機。
一聲槍響在松林裡炸開,驚起一片飛鳥。
熊的身子抽搐了兩下,四肢蹬了幾蹬,嘴裡的餅子還沒鬆開,慢慢地不動了。
林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彪子攥著獵叉,胳膊還在抖,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大口大口喘著氣。
“野哥,死了沒?”
林野把槍收回來,湊近看了看熊的眼睛,已經沒有光了。
“死了。”
彪子一屁股坐在雪地裡,獵叉往旁邊一扔,仰著頭,長出了一口氣。
“我的媽呀,嚇死俺了。”
林野沒理他,蹲下身開始拆洞口的松木棍子和石頭,把堵住的東西一塊塊搬開。
熊的腦袋從孔口裡露出來,黑黢黢的一大團,嘴還叼著那塊餅子,死了都沒鬆口。
林野把餅子從它嘴裡掰出來,費了不少勁。
“彪子,過來搭把手,把它拽出來。”
彪子爬起來,兩人一人抓一條前腿,使出渾身的勁兒往外拖。
六百斤的黑瞎子,拖起來跟拽一棵樹似的,兩個人累得滿頭大汗,拖了好半天才把整個身子弄出來。
熊躺在雪地上,黑毛油亮,肚子滾圓,膘肥得厲害。
彪子蹲下來摸了摸熊的肚子,眼睛都直了。
“野哥,這得有七百斤吧。”
“差不多,比我估的還沉。”
林野抽出腰間的短刀,在熊的腹部比了比位置。
“先取膽,這玩意兒最值錢,不能耽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