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百草園除夕，萬家燈火無歸人（1 / 1）
趙洵從武英殿出來，腳步比進去時慢了不少。
他本以為獻上土豆，老朱怎麼也會賞點銀子，結果什麼都沒有，只給個等開春試種的口頭安排。
嘴上不說，心裡其實挺失落。
“算了，反正不差這一次。”
趙洵自我安慰著回到百草園，推開院門看著那片剛收完土豆的藥圃，心情複雜。
他知道老朱在防著他，但他也知道，只要土豆真能在各地種出來，老朱遲早會信。
“慢慢來吧。”
第二天一早，朱標來了。
太子進門的時候臉色比平時凝重，趙洵一眼就看出來不對勁。
“殿下，您這是……”
“趙先生，孤有事要問你。”
朱標在石桌前坐下，“這土豆若要推廣，究竟該如何種？”
趙洵愣了一下。
他以為朱標會問別的，比如老朱為什麼不賞，比如朝堂上有沒有人反對，結果太子直接問種法。
“殿下，您是想……”
“父皇讓孤總領此事，開春後在皇莊試種，孤需要知道具體怎麼做。”
朱標說的很直接，“你把種法寫下來，越詳細越好。”
趙洵心裡一鬆。
老朱雖然沒賞，但把事情交給太子，說明還是認可的。
“殿下稍等。”
他回屋拿了筆墨紙硯在石桌上鋪開，開始寫。
種薯切塊，每塊留兩三個芽眼，草木灰拌種防腐，起壟排水，行距一尺五，株距一尺，覆土三寸，澆透水，追肥用草木灰和人糞尿，防爛種要通風，收穫時間看秧子枯黃，地窖儲藏溫度不能高，留種要挑大個飽滿的。
一口氣寫了三大張紙，從選種到收藏事無鉅細。
朱標接過來看，越看眉頭皺的越緊。
不是因為寫的不好，是因為寫的太好了。
這不是隨口說說的種法，是一套完整的農政技術，甚至可以直接拿去給農官執行。
“趙先生，你……”
朱標抬頭看著趙洵，“你真的只是夢中所授？”
趙洵心裡一驚。
太子這話，是在懷疑他。
“殿下，草民不敢欺瞞，藥王傳草民的時候，不僅傳了醫術，還傳了幾種作物的種法，土豆只是其中之一。”
他頓了頓，“草民之前一直沒機會試，這次總算種出來了。”
朱標沉默了一會，把紙張收起來。
“趙先生，孤信你。”
“多謝殿下。”
“但孤還有一事要問。”
朱標看著他，“這土豆，真能在各地都種出來嗎？”
趙洵沒有猶豫。
“能。”
“你如何確定？”
“因為草民不僅知道怎麼種，還知道哪裡能種。”
趙洵站起來，“殿下，草民有個建議。”
“你說。”
“皇莊試種是給皇上看的，但光在皇莊種不夠，草民建議分四地試種。”
朱標眼睛一亮，“哪四地？”
“第一，皇莊，用最好的地，種出最高產量，證明土豆確實能畝產四十石。”
“第二，山東旱區，用最差的地，證明土豆在災區也能活。”
“第三，鳳陽山地，用貧瘠的坡地，證明土豆不挑土。”
“第四，北平邊鎮，用軍屯的地，證明土豆能養活邊軍。”
趙洵一口氣說完，“四地同時試種，若都成了，土豆就能推廣天下，若有一地不成，草民願受罰。”
朱標聽完愣住了。
他本以為趙洵只是想證明自己有功，結果對方直接把格局拉到了救災、養兵、解決貧瘠土地的高度。
“趙先生，你……”
朱標站起來，走到趙洵面前，“你真的只是為了邀功嗎？”
“草民不敢說自己多高尚。”
趙洵笑了笑，“但草民確實想看看，這土豆能不能讓大明百姓吃飽飯。”
朱標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深深一揖。
“趙先生，孤代天下百姓謝你。”
“殿下折煞草民了。”
趙洵連忙扶起朱標，“草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此事孤會親自盯。”
朱標收起種植方案，“種薯由東宮派人封存，開春後孤會請旨調農官，你只管技術，不必擔心朝堂阻力。”
“多謝殿下。”
朱標走後，趙洵站在院子裡，看著那片空蕩蕩的藥圃，心裡踏實了不少。
太子親自支援，土豆推廣的事算是穩了。
接下來就等開春。
轉眼到了臘月底。
宮裡張燈結綵，皇子公主陸續入宮請安，太醫院的人也忙著過年。
趙洵待在百草園看著院子裡那片收過土豆的藥圃，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個時代所有人都有家，只有他沒有。
“也是，我一個穿越來的，哪來的家。”
他自嘲的笑了笑，轉身出了宮。
應天府街上熱鬧非凡，家家戶戶都在採買年貨，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趙洵走在人群裡，看著那些提著東西往家趕的人，心裡空落落的。
“算了，自己過唄。”
他去市場買了雞鴨魚肉，又買了酒和爆竹，最後還買了筆墨紅紙。
路過聽雨軒的時候，他停下腳步，猶豫要不要進去找柳青青喝一杯。
但最後還是沒進去。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該把風塵女子當成臨時避難所。
“還是算了。”
趙洵提著東西回到百草園，把年貨放好，然後拿出筆墨紅紙，準備寫春聯。
他在石桌上鋪開紅紙研好墨，想了想，提筆寫下。
上聯，土中藏萬斛願天下饑民皆有飯。
下聯，夢裡授良方看大明寒戶盡逢春。
橫批，人間可救。
寫完後，他自己看著，忽然笑了。
“我還真是閒不住。”
他拿著春聯走到院門口，貼在門框上，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的點點頭。
百草園外，送炭的小廝遠遠看著趙洵貼春聯。
他的目光停在土中藏萬斛和人間可救幾個字上，眼神閃了閃。
等趙洵回院後，小廝離開，繞出宮城外，鑽進破廟。
廟裡坐著幾個人，為首的是個中年男人，左臂內側有朵紅蓮刺青。
“如何？”
“那人在百草園貼了副春聯，上面寫著土中藏萬斛。”
小廝壓低聲音，“我聽宮裡傳言說他獻了種能畝產四十石的糧食給皇上。”
“四十石？”
中年男人眼睛眯了起來，“若是真的，朝廷有了這東西，災民就不會跟著咱們走了。”
“教主，咱們怎麼辦？”
“查清楚這東西是什麼，必要時，毀掉種源。”
中年男人站起來，“大明百姓只能信紅蓮，不能信朝廷。”
除夕夜。
趙洵在百草園做了一桌年夜飯。
有肉，有酒，有土豆燉肉，還有他自己試做的土豆餅。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想說句新年快樂，卻不知道該對誰說。
外面爆竹聲響，宮中遠遠傳來樂聲。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開始吃飯。
一開始吃的很慢，後來越吃越快，他拼命吞嚥，試圖把孤獨也一起吞下去。
最後，他低頭看著空碗，眼眶有點酸。
“媽的。”
他抹了把臉，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爆竹和燈火。
“也不知道她現在，過的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