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只能活三個月(1 / 1)
宴席還沒散完,朱標就先起了身。
“徐伯,孤先借趙先生一用。”
徐達剛要開口打趣,朱標已經把朱雄英交給了乳母,順手按住趙洵的手臂,低聲道:“隨孤來。”
趙洵沒廢話,起身就走。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側廊,進了徐府後院一間偏室,門剛關上,朱標就回身道:“現在可以說了,雄英到底怎麼了?”
趙洵沒有立刻開口。
他先把窗推開一條縫,又走到門邊聽了聽外頭動靜,這才轉過身:“殿下,此事只能您一人知道,至少現在,不能傳出去。”
朱標心裡一沉,“你說。”
“皇長孫不是風寒,不是脾虛,也不是尋常弱症。”
趙洵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
“是先天心竅不全。”
朱標怔住了,“什麼意思?”
“殿下可以當成,他生來心脈就有缺損,血行不暢,氣不歸元,小時候靠身體底子撐著,太醫院又用名貴藥材吊著,所以這些年看著只是體弱,可現在,已經快撐不住了。”
“你說清楚!”
朱標上前一步,聲音都變了。
趙洵看著他,一字一句道:“皇長孫走路氣短,唇甲隱青,脈象散亂無根,心肺都已經被拖垮了,這不是今天才有,是積了幾年,如今已到最後一步。”
“還能治嗎?”
“不能。”
“你再說一遍。”
“不能。”
屋裡一下子靜了。
朱標盯著趙洵,半晌才擠出一句:“你治好了母后,治好了徐伯父,連那樣的死局你都能翻過來,現在你告訴孤,雄英不能治?”
“殿下,臣若有半分辦法,都不會說這兩個字。”
趙洵沉聲道:“馬皇后是肺病,徐國公是瘡毒,再險,也有下手的地方,可皇長孫這個病,病根長在心竅裡,除非把心開啟重塑血脈,否則誰也救不了。”
朱標臉色發白,“藥呢?神藥呢?你不是有藥王所授的神藥嗎?”
“沒有。”
“延命也不行?”
“草民能做的,只是讓他少受些罪,再儘量拖一拖。”
“能拖多久?”
趙洵沉默片刻,還是開了口。
“最多,三個月。”
這句話落下,朱標整個人像被抽空了。
他踉蹌著退了兩步,腿一軟,直接往後倒。
趙洵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托住。
朱標卻像沒知覺一樣,反手死死攥住趙洵的衣襟:“三個月?你說孤的兒子,只剩三個月?”
“殿下……”
“他才幾歲!”
朱標嗓子發啞,手越攥越緊,“他是大明皇長孫,是孤親手抱著長大的兒子,你告訴孤,他只剩三個月?”
趙洵任由他抓著,只能搖頭。
“為什麼會這樣?”
“先天之病,不由人力。”
“藥王也不行?”
“不行。”
“你也不行?”
“臣也不行。”
朱標閉上眼,胸口起伏得厲害,像是想把這句話咽回去,可咽不下。
他忽然低聲道:“若孤不惜代價呢,金銀,國庫,封爵,哪怕把天下名醫全召來,只要能換雄英活下去,什麼都行。”
趙洵苦笑一聲,“殿下,這不是代價能換的事。”
“那就換命!”
朱標猛地睜眼,“拿孤的命換,拿孤十年二十年壽數換,行不行?”
“不行。”
“那父皇呢?母后呢?整個大明的福運呢?也不行?”
“不行。”
一句句問,一句句否。
屋裡只剩兩個人的呼吸聲。
朱標的手終於鬆了,整個人慢慢滑坐到地上,半天沒動。
他不是沒見過死人。
亂世、軍報、刑獄、饑民,他都見過。
可那是別人的命。
現在落到朱雄英頭上,落到他這個當爹的頭上,再多聖賢書,再多儲君氣度,都擋不住。
“趙洵。”
“臣在。”
“這件事,不能讓雄英知道。”
“臣明白。”
“也不能讓太子妃現在知道,她身子弱,扛不住。”
“臣明白。”
“更不能讓父皇現在知道。”
這一次,趙洵沒立刻應聲。
朱標抬頭看他,“你覺得瞞不住?”
“不是瞞不住,是遲早要說。”
“那也不是現在。”
朱標扶著桌角站起來,聲音恢復了幾分平穩,可越是這樣,越讓人心裡發堵,“至少,讓孤先想想,怎麼說。”
趙洵低聲道:“臣回頭給皇長孫開一份溫養的方子,再備些藥,能讓他這段時日舒服些,不至於太難受。”
朱標點了點頭,走到門口,又停下。
“今晚的事,爛在肚子裡。”
“是。”
回到東宮時,夜已經深了。
朱雄英早就睡下了。
太子妃常氏守在床邊,見朱標回來,還笑著說了一句:“殿下今日怎麼這麼晚,雄英等了您好一會兒,剛剛才睡著。”
朱標嗯了一聲,走到床邊。
小小的人兒裹在錦被裡,睡得很熟,臉還帶著一點紅潤,像是什麼都不知道。
常氏替孩子掖了掖被角,“方才還念著要給外公磕頭拜年,說下回見了趙先生,還想再要糖吃。”
朱標喉嚨一堵,險些沒接上話。
“殿下?”
“沒事。”
他坐下來,手輕輕落在朱雄英額頭上,許久都沒挪開。
常氏看他不對勁,低聲問道:“可是朝中又有煩心事?”
“嗯,政務多。”
“那臣妾先帶人退下,殿下也早些歇息。”
“好。”
人都退乾淨後,殿裡安靜下來。
朱標還坐在床邊。
他看著朱雄英的小手,看著他平穩起伏的胸口,腦子裡卻全是那句,最多三個月。
過了很久,他起身走到屏風後頭,抬手捂住了嘴。
起先只是壓著。
後來實在壓不住,肩膀一下下發顫,喉嚨裡全是悶聲。
他怕驚醒外頭的人,只能死死咬住手背,不讓自己哭出聲。
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大朝會。
朱標照常入武英殿,冠服整整齊齊,可眼眶發紅,臉色也差得厲害。
戶部尚書在底下奏報糧道調撥,他聽了一半,竟把“山東”聽成了“山西”。
工部遞上河工預算,他批了兩次,竟漏了一頁。
就連朱元璋問他北平那批試種種薯的車馬到沒到,他都慢了兩拍,才答了一句“已在路上”。
殿中幾個老臣彼此看了看,誰都察覺出不對。
朱元璋更是當場皺起了眉。
散朝後,他沒讓人退盡,直接把朱標叫進了武英殿偏殿。
“標兒。”
“兒臣在。”
“你今天魂丟哪去了?”
“兒臣昨夜沒睡好。”
“沒睡好?”
朱元璋把手裡的奏摺往案上一扔,“你是咱養大的,你一張嘴,咱就知道你心裡有沒有事。”
朱標低頭道:“父皇多慮了,兒臣只是近來政務繁雜。”
“政務繁雜,能讓你把山東聽成山西?”
“兒臣失察。”
“失察個屁!”
朱元璋盯著他,語氣越來越重,“你這些年監國,什麼風浪沒見過,能讓你亂成這樣,絕不是幾份奏本的事。”
朱標沉默不語。
朱元璋眯起眼,“是不是徐府那邊出了什麼事?”
“沒有。”
“是不是趙洵又跟你說了什麼?”
朱標手指微微一緊,還是道:“沒有。”
朱元璋看了他片刻,忽然抓起案上的驚堂木,重重一拍。
啪!
“標兒,你到底瞞著咱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