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說能治,才是欺君(1 / 1)
驚堂木一落,朱標沒再硬撐,直接跪了下去。
“父皇,兒臣不敢再瞞。”
朱元璋盯著他,聲音一下沉了下來,“是不是雄英?”
這話一出,朱標肩頭一顫,半晌才擠出一句,“昨夜在徐府,趙洵給雄英把了脈。”
“然後呢?”
“他說,雄英不是風寒,也不是體弱,是先天心脈有缺,藥石難醫。”朱標說到這裡,喉嚨都發緊了,還是咬牙說完,“最多,只剩三個月。”
“你說什麼!”
哐噹一聲,御案當場被朱元璋掀翻,奏摺、硃筆、茶盞,散了一地。
“放屁!”
“皇后能救,天德能救,到了咱大孫這裡,他就說救不了?”
“咱不信!”
朱元璋一步衝到朱標面前,抓住他的肩,“標兒,你是不是聽錯了,是不是那小子沒看仔細,是不是他昨夜喝多了胡說八道?”
朱標低著頭,聲音發啞,“兒臣昨夜問了很多次,他說得很清楚,他能開藥延緩,能讓雄英少受罪,但治不了。”
“治不了,治不了,治不了!”
朱元璋連說三遍,轉頭就朝殿外吼了出去,“來人!”
二虎快步入內,單膝跪地。
“把趙洵給咱押過來,立刻,馬上!”
“是!”
朱元璋還沒喘勻氣,殿外又傳來腳步聲。
“重八,出什麼事了?”
馬皇后本是來送湯的,剛進門,就看到滿地狼藉,再看朱標跪著,朱元璋滿臉鐵青,心裡已經沉了大半。
“標兒,誰出事了?”
朱標嘴唇動了動,沒說出來。
朱元璋攥著拳,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是雄英。”
“雄英怎麼了?”
“趙洵說,他活不過三個月。”
哐當。
馬皇后手裡的湯盞直接砸在地上,人晃了一下,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說出口,就往後倒。
“娘娘!”
“皇后!”
殿內一下全亂了,宮女太監撲上去扶人,朱標也猛地起身,臉都白了。
朱元璋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厲害,等宮人把馬皇后抬去偏殿,他才重新轉過身,整個人已經像一張繃到極限的弓。
不過半炷香,趙洵就被二虎帶進了武英殿。
他剛進門,就看見滿地碎瓷和翻倒的御案,心裡已經有數了。
“草民參見皇上。”
“跪下!”
趙洵沒廢話,直接跪了。
朱元璋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個大殿沒人敢抬頭,“咱問你,雄英能不能救?”
趙洵沉默一瞬,還是開了口,“皇上,草民昨夜已經和太子殿下說過,皇長孫是先天之疾,非人力可改,草民只能盡力延緩病勢。”
“咱沒問你這個!”
唰!
寒光一閃,天子劍已然出鞘,劍鋒直接抵在趙洵脖頸上。
“咱問你,能不能救!”
朱標臉色一變,立刻上前,“父皇,趙洵沒有藏私,他昨夜已經反覆確認過了。”
“你閉嘴!”
朱元璋頭也不回,劍鋒又往前送了半寸,“趙洵,咱給你太醫院,給你國庫,給你天下藥材,給你人,給你命,哪怕要十萬人去換咱大孫一個,咱也換!”
“你今天必須告訴咱一個能救的法子!”
殿裡一片死寂。
劍鋒壓著皮肉,已經見了血。
二虎額頭都出汗了,卻一個字不敢說。
趙洵抬著頭,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皇上,草民若說能救,那才是真正的欺君。”
“你還敢說!”
“草民敢。”
趙洵硬頂著那柄劍,把話說死了,“能治,草民就說能治,不能治,草民就不能為了保命點頭。皇長孫這病,病根在心竅,非湯藥能補,非針石能開,草民可以開藥保皇孫三個月無痛,但若說能治癒,那是欺君!”
最後四個字,落地有聲。
朱元璋握劍的手都在發抖,“你就不怕咱現在砍了你?”
“怕。”
趙洵答得極快,“可草民更怕皇長孫明明治不了,您卻因為草民一句假話,白白耗盡最後三個月。”
“你!”
朱元璋胸口一堵,幾乎要把劍直接劈下去。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慌亂聲。
“攔住殿下!”
“皇長孫,您不能進去!”
下一刻,一個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衝了進來。
“皇爺爺!”
朱雄英跑得太急,進殿時都快喘不上氣了,可他還是一頭撲到朱元璋腿邊,死死抱住不放。
“皇爺爺,別殺趙先生。”
朱元璋握劍的手,猛地僵住了。
“雄英,你怎麼來了?”
“孫兒都聽到了。”
朱雄英抬起頭,小臉發白,聲音卻很清楚,“趙先生沒騙人,孫兒最近總是心口疼,晚上睡覺也喘,父親昨晚坐在床邊,一夜都沒睡,孫兒知道的。”
這話一出,朱標直接偏過了頭,再也站不住了。
朱雄英抱著朱元璋的腿,繼續道:“皇爺爺,您別怪父親,也別怪趙先生,孫兒不怕。”
“不怕什麼?”
“去找神仙呀。”
朱雄英說完,還努力擠出一點笑,“先生給過孫兒糖,先生是好人,不能殺。”
“雄英……”
“皇爺爺,孫兒只想您和父親別哭,母后哭了,皇祖母也哭了,孫兒心裡難受,比心口疼還難受。”
噹啷。
天子劍掉在了地上。
朱元璋看著腳邊的孩子,嘴唇動了幾次,什麼都沒說出來,最後只能蹲下去,把朱雄英死死抱進懷裡。
“咱的好大孫。”
“咱不哭,咱不哭……”
可話剛出口,他自己先撐不住了。
朱標也跪了下來,伸手扶住朱雄英,父子祖孫三人,就這麼跪在殿中,沒人再顧什麼君臣體統。
殿門口,剛醒轉過來的馬皇后被宮女扶著站在那裡,聽到朱雄英那幾句話,眼淚已經止不住了,卻一句都接不上。
趙洵還跪在原地,沒動,也沒開口。
這種時候,說什麼都多餘。
過了很久,朱元璋才慢慢鬆開朱雄英,整個人像是一下老了十歲。
他沒再去撿那把劍,只是坐在冰冷的地磚上,擺了擺手。
“趙洵。”
“草民在。”
“你退下吧。”
“是。”
“給雄英用藥。”朱元璋低著頭,聲音已經啞了,“你既然說能讓他不疼,那就別讓他疼。”
趙洵沉默一息,鄭重叩首,“草民,遵旨。”
他起身退了出去。
殿門緩緩合上,裡面再沒傳出別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