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鐵與血。(1 / 1)

加入書籤

天沒亮,號角又響了。

這次不是敵襲警號,是召集輔兵清理戰場的訊號。

沈落站在營牆上,看著下面,戰場已經清理過,蠻族的屍體被扒了甲,赤條條地堆在挖好的大坑邊,都是壯年漢子,肌肉虯結,胸口後背刺著狼頭紋,死了也帶著股兇悍氣。

屠剛帶人正在埋,一鍬一鍬土蓋上去,蓋到第三層時,坑裡還有隻手露在外面,指頭張著,像要抓什麼。

“等等。”沈落說。

屠剛停下,抬頭看他。

沈落指了指那隻手:“扒出來,看看是誰。”

兩個兵跳下去,把那具屍體拖出來。是個蠻族百夫長,脖子上掛著一串狼牙。屠剛蹲下翻了翻,從屍體懷裡摸出個油布包。

開啟,是張羊皮地圖。畫得很糙,但能看出是燕山一帶的地形,幾條小路用硃砂標了出來,其中一條畫了圈,正是兀朮昨天來的那條。

“這雜種不是碰運氣。”屠剛啐了一口,“是探路的。”

沈落接過地圖看了看,摺好塞進懷裡。

“繼續埋。”

土重新蓋上去,這次那隻手也被埋了。風吹過來,捲起血腥味和新土的腥氣,混在一起,聞著讓人反胃。

埋完屍體,沈落下令全軍休整半日。

但休整不是休息。各隊回營,第一件事是檢查兵器甲冑。長矛有沒有裂紋,藤牌有沒有破損,鐵甲有沒有鬆脫的甲葉。損壞的,由隊正統一登記,報至值星官處核准,方可持牌去軍械庫按冊換新。

軍械庫外排起長隊。管庫的是個獨臂老頭,姓陳,以前是邊軍的匠戶。他驗兵器很嚴,長矛彎一點就不要,藤牌有裂縫就扔,鐵甲少一片甲葉都得打回去重釘。

“陳爺,通融通融。”一個伍長賠笑,“就缺一片甲葉,打仗不礙事……”

“放屁!”陳老頭獨眼一瞪,“一片甲葉就是一條命!今天缺一片你不補,明天戰場上就有一支箭從這兒扎進去,捅你個透心涼!”

伍長訕訕地走了。

沈落站在遠處看,沒說話。蘇清凰走過來,低聲道:“陳匠戶太嚴,下面有怨言。”

“有怨言好。”沈落說,“怨著怨著,就記住了。”

晌午,開飯。

今天的飯食比往常好。每人一碗燉肉,兩個饃,還有熱湯。肉是昨天戰死的馬,剝了皮,剔了骨,大鍋燉了一夜,爛得入口即化。

但沒人搶。各隊按序領飯,領完回自己位置吃,不許走動,不許說話。

吃到一半,出事了。

東營第三隊那邊,突然傳來碗摔碎的聲音,接著是怒罵。

“操你孃的!敢偷老子的肉!”

一個黑臉兵士跳起來,揪著旁邊瘦小兵的領子。瘦小兵手裡端著碗,碗裡明顯多了一塊肉。

“我沒偷!是、是分飯的多給的……”

“放屁!炊事班那幫孫子摳得跟什麼似的,能多給你?”

兩人扭打在一起。周圍的兵士看著,沒人勸,也沒人拉。

值星官跑過來,是李擎。他分開兩人,問清緣由,臉色沉了。

“按軍法,私鬥者,杖二十。”李擎說,“但念在初犯,各領十軍棍,以儆效尤。”

“將軍!”黑臉兵不服,“是他偷肉!”

“偷沒偷,查了再說。”李擎看向瘦小兵,“你的肉,哪來的?”

瘦小兵哆嗦著,說不出話。眼睛往炊事班那邊瞟,那邊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沈落走過來時,場面已經僵住了。

“怎麼回事?”

李擎稟報完,沈落沒看那兩個兵,看向炊事班。炊事班管事是個胖子,姓王,以前是城裡飯館的廚子,打仗時被拉來當壯丁,因為會做飯,留在了炊事班。

“王胖子。”沈落叫他。

“在、在!”王胖子連滾爬爬過來,跪在地上。

“今天的肉,每人多少?”

“回、回主公,每人三兩,都是過秤的,絕不敢少……”

“那他的肉,”沈落指瘦小兵,“哪來的?”

王胖子汗如雨下,眼睛亂瞟。他身後一個幫廚腿一軟,跪下了。

“是、是小人鬼迷心竅……小人的娘病重,急需一味貴价藥引,軍餉早已掏空還欠了債,前陣子又被人誘去賭了兩把,欠下印子錢……城中藥鋪和放債的天天堵門,小人實在沒法子,才、才出此下策……小人就偷了這一次,真的就這一次……”

沈落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李擎。”

“末將在。”

“軍法,剋扣軍糧,何罪?”

“……”李擎咬牙,“斬。”

那個幫廚慘叫一聲,癱倒在地。王胖子磕頭如搗蒜:“主公饒命!饒命啊!是小的管教不嚴……”

“一次也是偷。”沈落打斷他,“今日偷一兩補虧空,明日就敢偷一斤還賭債。等上了戰場,兄弟們餓著肚子拼命,他在後面數著賣命的錢。”

他看向李擎:“拖下去,明正典刑,首級懸於轅門三日。自即日起,凡剋扣軍糧、動搖軍心者,一經查實,主犯立斬,家眷流放,知情不報者同罪!”

兩個親兵上前,拖起那個幫廚。幫廚哭喊著,求饒著,褲子溼了一大片。沒人敢說話,只有風聲。

沈落又看向王胖子。

“你身為管事,御下不嚴,本該同罪。”他說,“但念在往日有功,杖五十,革去管事之職,仍留炊事班效力。”

王胖子磕頭謝恩,磕得額頭見血。

沈落最後看向那兩個打架的兵。

“你們倆,私鬥違紀,本該杖責。但事出有因,免了。”他頓了頓,“不過,同袍相爭,形同內訌。各領五鞭,長長記性。”

鞭子抽下來,啪啪作響。黑臉兵咬著牙不吭聲,瘦小兵哭得撕心裂肺。五鞭抽完,後背血肉模糊。

沈落走到全軍面前。

“都看見了?”

臺下死寂。

“今天少塊肉,明天就少條命。”沈落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進人心裡,“我再說一遍——在大燕銳士,軍法最大。偷盜者斬,私鬥者杖,剋扣軍糧、動搖軍心者,立斬不赦!”

全場肅然。

處理完這件事,沈落回大帳。剛坐下,蘇清凰就進來了,手裡拿著一疊紙。

“主公,黑冰臺有報。”

“說。”

“那個幫廚,不是第一次。”蘇清凰把紙遞上來,“他賣肉的錢,沒全給娘抓藥。賭債是一部分,還有一部分,給了城裡一個叫‘張瘸子’的貨郎。”

“貨郎?”

“表面是貨郎,實則是南邊來的探子。”蘇清凰聲音更低了,“我們盯他三天了,他每隔兩天與一個往來行商在茶館接頭,將情報塞入茶葉包的夾層。昨晚截獲了一份,是這個。”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竹筒,倒出一卷細絹。絹上寫滿了字,是密文。

沈落接過來看。他不是專門搞這個的,但能看出是某種密碼,字與字之間用墨點隔開,有些字旁邊還畫了三角或圓圈。

“破譯了嗎?”

“破了一部分。”蘇清凰指著其中一行,“這寫的是‘燕軍新陣,名曰鴛鴦,十一人為隊,攻守一體’。還有這句,‘沈落治軍極嚴,兵不敢私鬥,將不敢徇私’。”

沈落冷笑:“倒是看得清楚。”

“還有更麻煩的。”蘇清凰翻到後面,“這裡提到‘赫連’,不是赫連鐵木,是‘赫連雪’,說此女正在召集舊部,意圖復仇,南邊的人……似乎在暗中資助她。”

赫連雪。

沈落指尖在桌上輕輕一點,赫連鐵樹的妹妹,那個傳聞中比惡狼更狡詐的女人,她果然沒死。

“張瘸子人呢?”

“控制住了。”蘇清凰說,“沒打草驚蛇,只說是查私鹽,關在營裡了。”

“問出什麼?”

“嘴很硬。但黑冰臺那個擅刑訊的,用了點手段。”蘇清凰頓了頓,“他招了,他是江南‘蕭’家派來的。”

蕭家。

沈落知道這個姓。江南士族之首,詩書傳家,門生故吏遍天下。家主蕭衍,是個出了名的“清流”,整天把“仁義禮智”掛在嘴邊。

“蕭家……”沈落敲了敲桌子,“手伸得夠長。”

“主公,要不要……”蘇清凰做了個切的手勢。

“不急。”沈落搖頭,“留著他,有用。”

他看向蘇清凰:“讓仿筆跡的那個,以張瘸子的口吻,給蕭家寫封信。就說,燕軍內訌,沈落斬殺功臣,軍心浮動,正是用間的好時候。”

蘇清凰眼睛一亮:“主公英明。”

“另外,”沈落補充,“在信裡提一句,說黑狼部左賢王對南邊的資助不滿,嫌給得少,要加價。”

“這是要……讓他們狗咬狗?”

“狗咬狗,才熱鬧。”沈落笑了笑,笑容很冷,“對了,那個幫廚的娘,安頓好。找個大夫去看看,該抓藥抓藥,該治病治病。所需花費,從我的私庫裡出。”

蘇清凰怔了怔,隨即低頭:“是。”

她退下後,沈落起身,走出大帳。

天色已近黃昏,夕陽把營牆的影子拉得很長。校場上,各隊正在加練,不是操陣,是背軍規。一人念,眾人跟,聲音參差不齊,但很認真。

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傷兵營走。

傷兵營裡,白天挨鞭子的那兩個兵趴在通鋪上,軍醫正在給上藥。藥是黑乎乎的膏子,抹上去,兩人疼得直抽氣。

見沈落進來,兩人掙扎著要起身。

“躺著。”沈落按住他們。

他看了看傷勢,鞭痕很深,但沒傷到骨頭。軍醫手藝不錯,敷藥包紮都很利落。

“還恨嗎?”沈落問。

黑臉兵咧嘴:“不恨了。是咱犯了規矩,該打。”

瘦小兵哭了:“主公,我、我再也不敢了……”

“知道錯就好。”沈落說,“但光知道不夠,得記住。記住今天這五鞭子,記住為什麼挨的。”

他頓了頓,又說:“等傷好了,還回隊裡。你們隊昨天死了兩個,缺人。傷好了,多教教新補進來的弟兄,把咱們隊的本事和規矩傳下去。”

兩人重重點頭。

從傷兵營出來,天已經黑了。沈落回到大帳,坐在案前,提筆開始寫新的軍規。不是臨時條令,是正式的《大燕銳士十七條》。每條都簡單直接,沒有之乎者也,全是“該怎麼做,不該怎麼做,犯了怎麼罰”。

寫到最後一條時,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寫下:

“第十七條:凡我大燕銳士,當知衣食薪餉皆取自民。欺壓百姓,即是自斷根基,渴飲鴆毒。犯者,視同叛國,定斬不饒,家產充公,眷屬罰沒。”

寫完了,他叫來傳令兵。

“抄三百份,發到各隊。三天之內,必須背熟。背不熟的,杖二十。三天後抽查,背錯的,杖四十。”

“是!”

傳令兵抱著那摞紙走了。

沈落再次起身,走到帳外。營裡點起了火把,火光在風裡搖晃,把人的影子投在營牆上,忽長忽短。

他走到營門,看著外面。遠處是燕山,黑黢黢的,像頭蹲伏的巨獸。更遠處,是草原,是黑水河,是那些想要他命的人。

但他不怕。

他有三千銳士,有還沒點亮的火藥,有剛剛織起來的網。

這場戲,才剛開始。

他轉身回營時,風吹起他披風的一角。披風下面,那把卷刃的長刀,在火光裡泛著暗紅色的光。

像血。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