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兵甲之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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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風裡帶著鐵鏽和焦炭的味道。

沈落坐在軍械庫裡,面前攤著一堆圖紙。燭臺燒得只剩半截,蠟油凝在桌沿,像一灘乾涸的血。

他在算賬。

三千套“燕式”步人甲,每套用鐵二十八斤,陌刀,每把需精鐵五十斤,強弩,每架不算箭也要五斤鐵。還有鉤鐮、矛頭、箭鏃……

算盤珠子噼啪響,越響,沈落的眉頭皺得越緊。

“主公,還不歇息?”

蘇清凰端著一碗熱粥進來,放在桌上,粥裡飄著肉末,香氣在滿是鐵腥味的庫裡散開。

“歇不了。”沈落沒抬頭,手指在賬冊上划著,“你看,全換裝,至少要十五萬斤鐵,燕壘武庫現存鐵料,不到三萬。”

蘇清凰在對面坐下,拿起另一本冊籍翻看,是黑冰臺剛送來的物資冊籍,上面記錄著城裡各家鐵匠鋪的存料、民間散鐵,甚至包括寺廟那口破鐘的重量。

“不夠。”她看完,搖頭,“就算把城裡所有鐵器收上來,最多再湊兩萬斤,還差十萬。”

十萬斤鐵。

在這個時代,夠武裝一支萬人大軍,或者鑄成犁頭,讓五千戶百姓耕種三年。

沈落放下筆,揉了揉眉心,賬冊上的數字像螞蟻在爬,爬進他眼裡,爬進腦子裡,他知道會有這一天,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主公。”蘇清凰輕聲說,“其實……我們可以緩一緩,先換裝一部分,剩下的慢慢來。”

“緩?”沈落看她,“北邊的草原狼騎會等我們慢慢來?南邊建康城裡那些‘大人’,會等?”

蘇清凰不說話了。

庫裡靜下來,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外面傳來巡夜士兵的腳步聲,沉重,整齊,像某種巨獸的心跳。

“還有一個辦法。”沈落說。

蘇清凰抬頭。

“讓百姓交鐵。”沈落聲音很平靜,“一口鍋,一把鋤頭,一柄柴刀,凡是鐵的,都交上來,官府用糧食和布匹換。”

蘇清凰手一顫:“主公,這……這會激起民怨,百姓沒了農具,怎麼種地?沒了鍋,怎麼做飯?眼下開春在即,地總得要人耕。”

“總比沒了命強。”沈落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一片漆黑,只有營牆上的火把在風裡搖晃,“等蠻子打進來,他們連抱怨的機會都沒有。”

他轉過身,看著蘇清凰:“你明天就辦。以官府名義出告示,三日內,百姓交鐵,按斤兩換糧換布,三日後不交的,以資敵論處。”

“資敵”兩個字,他說得很輕,但蘇清凰聽出了裡面的分量。

那是要殺頭的。

“……是。”她低下頭,聲音發澀。

“還有,”沈落走回桌邊,從圖紙底下抽出一張草圖,“讓工匠按這個做,不用多精緻,能用就行。”

蘇清凰接過來看,紙上畫著個圓滾滾的陶罐,罐口塞著木塞,引線從木塞裡穿出來,旁邊寫著配料,硝七成,硫二成,木炭一成,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此方初成,十罐能響三五罐即算成功。

“這是……”

“火藥。”沈落說,“配方我剛推演出來。威力尚不明確,但聲響極大,可驚馬,亦可灼人。”

蘇清凰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她想起古書裡記載的“霹靂火球”,但那只是傳說,沒人真的見過。

“主公,這東西……可靠嗎?”

“不知道。”沈落很誠實,“所以要試,先做五十個,找塊荒地,挑老手去試,記住,做的人、試的人都要籤生死狀,死了殘了,官府養一輩子,此物製法,絕不可外傳。”

蘇清凰深吸一口氣,把圖紙小心折好,收進袖中。

這時,庫外傳來腳步聲。很急。

“報——!”

親兵衝進來,單膝跪地:“主公,黑冰臺北線有信到!”

蘇清凰臉色一變。北線的信,是深入草原的探子發回來的,用的是最緊急的傳遞方式,信鴿加快馬,沿途換人換馬,日夜不休。

“說。”

親兵從懷中掏出一個細竹筒,雙手呈上。竹筒用蠟封著,封口處壓著一個狼頭印,那是黑冰臺的密印。

沈落掰開蠟封,倒出一卷細絹。展開,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但每行都像針,扎進人眼裡。

“西域大食商隊,已於臘月二十抵達黑狼部王庭,隨行護衛三百,皆著鎖子甲,攜彎刀、大弓,另有工匠三十人,攜鍊鐵爐具,左賢王赫連鐵木親自出迎,贈駿馬百匹,美女二十人,商隊首領名‘阿卜杜勒’,自稱來自撒馬爾罕,曾言,願助大汗踏平漢地,唯求絲路暢通,及燕山以北草場。”

沈落看完,把絹遞給蘇清凰。

蘇清凰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怒。那些西域人,那些大食商人,他們不遠萬里來到這裡,不是來做買賣,是來給蠻子遞刀的,遞一把能捅穿大燕咽喉的刀。

“鎖子甲……”她喃喃道,“咱們的鐵甲,能擋住他們的彎刀嗎?”

“擋得住,但咱們吃虧。”沈落嘆了口氣,說道,“鎖子甲輕便靈活,適合騎兵騎射,我們的步人甲厚重,防護更周全,但笨重,在平原上,他們的騎兵可以繞著咱們射箭,咱們的弩雖能破甲,但射速慢,追不上四條腿。”

他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套剛打好的燕式甲,他伸手摸了摸甲葉,冰冷的,堅硬的,但也是死的。

“主公,現在怎麼辦?”蘇清凰問。

“兩條路。”沈落轉身,“第一,搶在他們前面動手,打亂他們的節奏,第二,等他們準備好,咱們以逸待勞。”

“第一條太險,咱們的兵還沒練熟,裝備也沒換完。”

“第二條更險。”沈落說,“等他們武裝好,聯合其他部落,那就是十萬鐵騎,咱們只有三千人,守不住。”

庫房裡又靜下來。

燭火跳了一下,爆開一朵燈花,沈落盯著那朵燈花,直到它熄滅,留下一縷青煙。

“李擎那邊有訊息嗎?”他忽然問。

“有。”蘇清凰從袖中抽出另一張紙,“李將軍今日……斬了三個逃兵。都是跟了他五六年的老兵,說受不了咱們的規矩,想回老家種地。”

“怎麼處置的?”

“按軍法,斬了,人頭就掛在營門上。”蘇清凰頓了頓,“李將軍讓帶話……說他今夜睡不著。”

沈落沒說話。他知道李擎為什麼睡不著,那三個老兵,是從邊軍再到燕壘,一起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弟兄。

現在,死在了自己人刀下。

“告訴李擎。”沈落說,“睡不著就去巡營,巡到困了,自然就睡了,也告訴他,我記著他們的名字。”

蘇清凰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個“是”。

天快亮時,沈落走出軍械庫,外面起了霧,白茫茫一片,營牆、帳篷、旗杆,都只剩下模糊的影子,遠處傳來打鐵的聲音,叮叮噹噹,一聲接一聲,像這座城的心跳。

他往工坊區走。

工坊裡燈火通明,十幾個鐵匠赤著上身,圍著爐子忙活,爐火燒得正旺,鐵塊在火裡燒得通紅,拿出來放在鐵砧上,大錘砸下去,火星四濺。

陳老頭也在,他雖獨臂,但手很穩,正拿著一把剛打好的陌刀,對著燈光看刀身,刀身筆直,刃口泛著青灰色的光。

“主公。”陳老頭看見沈落,要起身。

“坐著。”沈落擺手,接過那把刀,掂了掂,很重,但重心在前,適合劈砍。

“刀是好刀。”陳老頭說,“就是太費鐵。一把陌刀,夠打三把橫刀。”

“但一把陌刀列陣,能擋十騎衝鋒。”沈落把刀還給他,緩聲問道,“陳老,如果我要你在十天之內,打出三百把這樣的刀,能做到嗎?”

陳老頭愣了愣,低頭算了算:“十天……三百把……得再加二十個匠人,三座爐子,還有,鐵不夠。”

“鐵的事我想辦法。”沈落說,“人我可以給你,爐子也可以起,你只要告訴我,能不能。”

陳老頭沉默了一會兒,獨眼裡閃著光。

“能。”他說,“但得加錢,匠人們日夜趕工,得吃飽,得有賞錢,這刀要五十斤精鐵,打一把出一身汗,是玩命的活計。”

“錢不是問題。”沈落說,“只要刀好,你要什麼,我給什麼。十日之後,我要看到三百把陌刀立在這裡。”

從工坊出來,天已經矇矇亮,霧散了些,能看見營牆上巡邏士兵的身影,他們穿著新舊不一的甲,有的還是從蠻子身上扒下來的皮甲,但站得筆直。

沈落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大帳。

蘇清凰正在等他,臉色不太好。

“主公,出事了。”

“說。”

“告示貼出去了。”蘇清凰聲音發緊,“百姓反應很大,城南有戶人家,男人不肯交鐵鍋,說那是祖傳的,要留著煮飯,去收鐵的小吏硬要拿,那男人拿了菜刀……”

“殺了?”

“沒殺,砍傷了小吏的胳膊,但人已經抓了,按律……當斬。”

沈落沉默。

“主公。”蘇清凰看著他,“那人叫王老四,家裡有七十老母,有妻兒,殺了,一家就完了。”

“我知道。”沈落說。

“那……”

“但規矩就是規矩。”沈落說,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今天饒了他,明天就有十個人敢動刀,等蠻子打進來,他們連拿刀的機會都沒有。”

他站起身:“人在哪?”

“押在營裡。”

“帶我去。”

營房角落的臨時牢房裡,關著箇中年漢子,瘦,但骨頭很硬,坐在地上,背挺得筆直,他臉上有血,是小吏的血,手上戴著木枷,腳上拴著鐵鏈。

見沈落進來,他抬起頭,站起身,眼裡有恨,也有怕。

“你叫什麼?”沈落問。

“……王老四。”

“為什麼動刀?”

“鍋是祖傳的……”王老四聲音有些沙啞,“我爹傳給我的,我爺傳給我爹……不能交,交了,我娘喝不上熱湯,我娃吃不上熱飯,你們當兵的就知道打仗,知道我們百姓的日子嗎?!”

沈落沒生氣,只是看著他,他注意到王老四的指甲縫裡全是泥土,是常年勞作的手。

“我知道。”沈落說,聲音低了些,“我知道沒鍋的日子,我以前吃過生米,啃過樹皮,但我也知道,如果草原上的狼騎打進來,你們連生米都吃不上,他們會搶走你們的糧,你們的女人,你們的命。一口鍋?他們會砸了熔成鐵水,澆在你們孩子的頭上。”

王老四愣住了,張著嘴,卻說不出話。

沈落蹲下身,和他平視:“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告訴你,要麼交鍋,活命。要麼抗命,死。你死了,你的娘,你的妻兒,官府養。你活著,還能用自己的手,給她們掙口飯吃。”

他站起來,對蘇清凰說:“放了他。鍋不要了,給他家發雙份糧食,再補一口新鍋,傷人的事,罰他給營裡劈柴十日,以工抵過。”

蘇清凰怔住:“主公,這……軍法如山,只怕旁人會有樣學樣。”

“照做。”沈落的聲音不容置疑,他轉向王老四,眼神卻比剛才更冷,“但你給我記住,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再敢對官府的人動刀,我殺你全家,這話,也帶給那些有小心思的人聽。”

王老四癱坐在地,看著沈落,像是第一次看清這個年輕人的臉。

走出牢房時,天已經大亮,霧徹底散了,陽光照下來,把營牆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黑又長。

蘇清凰追上來:“主公,這樣……會不會讓人以為,咱們的規矩能破?”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沈落說,臉上露出一絲疲憊,“殺一個人容易,但殺一個人,會寒了一城人的心,我要的是鐵,不是人命。人心若散了,我要鐵何用?”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你提醒得對。傳令下去,從今天起,收鐵的事,由軍法官帶兵士親自接管,百姓交鐵,當場換糧換布,秤要足,不準剋扣,不準刁難。有聚眾鬧事、持械抗命的,先抓後審,但非我親令,不準擅殺一人。”

“是。”

沈落抬起頭,看著遠處的燕山,山是青灰色的,山頂還有雪,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他心中那本無形的賬冊上,數字依然刺眼。

十五萬斤鐵。

還差十萬。

一想到這,腦子就有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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